4、姓名称呼争西东，善恶两说窥孤院 旧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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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印上的缝，细得容不下一根发丝。
黛玉拿绣花针沿着伏鹤的翅根轻轻一探，针尖才进去半分，印纽里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立刻收手。
林如海既把它留给她，又特意嘱咐不可交人，里面纵有东西，也不是此刻能莽撞取出的。若毁了机关，倒是她自己断了一条线。
黑册子摊在灯下。
“你方才听见了么？”黛玉写。
“听见什么？”
“印里有响声。”
“我只能看见你写下来的字，林小姐。还没有无所不知。”
那口气颇为不耐，倒叫黛玉稍稍安了心。世上最可怕的是一个藏在暗处、什么都知道的东西；若他也有不能之处，便还可以提防。
她将旧印的形状、缝隙和声音写给他看。
纸面空了半晌，浮出几行细字：“可能是簧片。鹤翼是盖，鹤眼或云纹是锁。现在不要碰。”
“你也有不叫人动手的时候？”
“我叫你不要把唯一的钥匙弄坏。”
“公子说话，果然处处为自己打算。”
那边没有否认，只写：“我可以教你辨机关。但你要回答一个问题。”
黛玉警惕起来：“什么？”
“告诉我一件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窗外水声沉沉，船行得很稳。她盯着那句话，想起册子昨夜从她心里偷出的“玉儿”。
“凭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来历，我也需要知道你是否值得继续谈。”
“分明是你住在我的册子里。”
“是我的册子。”
黛玉被噎了一下：“在我父亲匣里，便是我的。”
“照这个道理，你若住进荣国府，也归荣国府所有？”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黛玉半晌没写话。汤姆也没有催，像是知道那句话已落到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最后，她另翻一页。
“母亲去后，我曾把她留下的一盒香粉藏起来，骗父亲说找不到了。”
“为什么？”
“父亲要将母亲旧物分给族中女眷。我不愿。”
“所以你保护了属于你的东西。”
“可我撒了谎。”
“你似乎把撒谎看得比夺走遗物更严重。”
黛玉抿了抿唇。那盒香粉早已失了香气，她却一直留着。她从没告诉父亲，也没同紫鹃提过。小时候每次打开盒子，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偷儿。
“轮到你了。”她写。
汤姆许久没有回应。
黛玉以为他要赖账，正欲合书，墨迹才一点点出现。
“我在孤儿院长大。”
“孤儿院是什么？”
“一所由许多不相干的大人管理许多无父无母孩子的地方。”
“像善堂？”
“若你们的善堂有成排的铁床、永远不够分的面包和喜欢翻孩子箱子的管理员，大概差不多。”
黛玉顿了一会儿：“你也藏过东西？”
“当然。”
“被发现会怎样？”
“他们会拿走。”
“所以你便吓唬旁人？”
纸上的字停住了。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恐惧，忽然明白那不是随口一提。
“有人碰了你的东西？”
“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让他们以后不敢再碰。”
黛玉皱眉：“若只是孩子不懂事呢？”
“害怕过一次，就懂事了。”
“这不是教导，是欺负。”
“区别只在于谁有权给行为取名字。”
字锋骤然深了，几乎划破纸面。那不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妖物，倒像一个被戳中伤处、偏要显得毫不在意的少年。
黛玉想劝，又觉得自己并不知道他受过什么，贸然说“该宽厚些”，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写：“受过欺负，不等于以后欺负旁人便是对的。”
汤姆没有再答。
船头忽然传来一阵开箱落锁之声。
黛玉忙把日记收起。雪雁进来回话，说琏二爷命人重新清点随身小匣，连姑娘放笔墨的小箱也要验封，怕昨日货舱出了岔子。
“林管家怎么说？”
“林管家不肯，正在外头争呢。”
黛玉看了一眼青绸旧印，又看黑册子。若将二者都藏在衣箱里，贾琏只需一句“怕丢”，便能名正言顺翻出来。
她把旧印塞进药包最底下，又拿一块白布裹住日记，垫进装父亲旧衣的包袱。
贾琏来时，果然带着两个婆子。
“妹妹莫怪。我是怕那起糊涂下人又碰坏东西，索性当面点清，到了老太太跟前也好交代。”
黛玉坐在榻上咳了两声：“二哥哥想得周全。只是父亲旧衣尚未除服，我不忍动。”
贾琏看向那只包袱。
屋内静了一息。
“自然不动。”他笑道，“谁敢惊扰姑父遗物。”
婆子点完小匣退出去，贾琏也没再坚持。黛玉看着舱门合上，才发现掌心都是冷汗。
夜里，她重新打开日记。
先前最后一行字已经消失了。新墨浮上纸面：“你刚才说谎，比昨日自然。”
“还不是拜公子所赐。”
“那么作为第二课，”汤姆写道，“把我带去见那块生来含在口中的玉。”
黛玉手中的笔顿住。
她从未写过宝玉的来历。
日记却已经从她交出的那段记忆里，看见了更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