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秋》Lonely椿

1、未婚妻 壁上的初白

　　——顾宅
　　庭院深处不见喧闹，偌大的后花园藏在层层回廊之后，暂时隔绝了前院会客的热闹。
　　“慕小姐，这边。”主厅那边尚在打理，管家六叔便先领着慕秋来了后花园：“请稍作等候，老爷稍后就来。”
　　慕秋微微点了点头，便开始端详起了这座花园。
　　园子正中央生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干遒劲粗壮，高高的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秋风穿过交错的枝桠，梧桐叶脱离枝干，纷纷扬扬，慢悠悠地盘旋飘落，一层薄薄的黄叶铺在青石地面上，踩上去带着轻微细碎的声响。
　　日色偏柔，秋光淡淡地洒下来。
　　慕秋缓步走在石板路上。
　　一身白底绣着繁复暗纹的旗袍，剪裁合身，七分袖恰到好处遮住小臂，雅致又不会过分隆重。黑发一侧挽成斜丸子发髻，松松柔柔并不刻板，两缕细软的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神态多了几分稚气乖巧。两支素银簪子交叉着固定住发髻，没有璀璨夺目的珠宝，简约却透着书香世家独有的考究。
　　精致的五官是最不值一提的，最打眼的是她周身的气质，沉静从容，遇事不慌，明明年纪尚轻，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超出同龄人的克制与笃定，安静立在梧桐树下，便自成一方安稳的气韵。
　　侍女安安静静跟在她半步之后，不敢随意开口打扰。
　　管家侧着身子，正打算说几句园中的景致用来寒暄。
　　“咔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花园里安静的氛围。
　　一块老旧的青瓦从高高的院墙上脱落，直直坠落在地面，重重砸在石板之上，碎成两三片。
　　慕秋下意识循着声响抬眼，目光望向不远处高高的院墙。
　　紧接着，院墙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呼喊，家仆焦急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清晰。
　　“小少爷！您万万不可！”
　　“督军若是知晓，定是要动怒的！您快些下来！”
　　喧闹的人声隔着一堵院墙传进来，听得出一众下人正急匆匆追赶而来。
　　视线往上移去，梧桐枝叶的缝隙之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坐在院墙的边缘。
　　是顾谨年，顾家最受宠的小少爷。
　　他一身挺括精致的深色西装，本该是出席正式场合一丝不苟的打扮，此刻却全然没有世家少爷该有的端正姿态。一条腿随意垂在墙外，另一条膝盖抵着墙砖，方才瓦片松动掉落，便是他挪动身体的时候，无意间蹭落的。
　　家里一早便叮嘱他，今日慕家小姐登门商议婚约之事，命他前去前厅会客。他心里本就十分抵触这场由长辈敲定的婚事，不愿被迫接受一段毫无感情的联姻，索性趁着府里忙乱，偷偷溜到后院，打算翻过院墙直接出门躲开。
　　他本来低头打量着墙下的地面，盘算着该从何处落脚，听见瓦片落地的动静，随意地转过头。
　　视线毫无预兆，直直撞上了梧桐树下少女望过来的目光。
　　秋风顿了一瞬，漫天飞舞飘落的梧桐叶仿佛慢了半拍。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视。
　　顾景年眼底原本漫不经心的散漫，微微凝滞了片刻。
　　树下的姑娘安安静静站在满地落叶之中，眼神干净平和，没有好奇窥探，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淡淡的望过来。
　　仅一眼，他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轻飘飘落在心口。
　　慕秋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她尚且不清楚墙上面的少年是谁，只是诧异顾家府邸之中，竟会有人做出这般翻墙出逃的举动。
　　六叔站在身侧，顺着慕秋的目光抬头一望。
　　当清清楚楚看见坐在墙头的顾谨年时，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惊愕。
　　他完全没料到，顽劣的小少爷竟然会躲到后院院墙之上，还恰巧被来访的慕家小姐撞个正着。
　　墙外仆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劝阻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顾谨年短暂地回过神。
　　他没有再犹豫，微微俯身，双手撑住墙面，纵身一跃，稳稳从高高的院墙上跳了下来。
　　皮鞋轻轻落在铺满落叶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随意拍了拍西装裤上沾染的少许尘土，几步向前，走到了慕秋与管家二人的面前。
　　六叔脸色一阵窘迫，连忙上前半步。
　　“小少爷……您怎么……”
　　顾谨年漫不经心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随性慵懒，目光扫过一脸慌张的六叔。
　　“六爷爷，别这么惊讶嘛，我只不过有点无聊，翻墙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身前少女的身上。
　　六叔站在一旁尴尬无比，连忙对着慕秋躬身致歉。
　　“慕小姐，实在是府上家事纷乱，招待不周，还望您多多包涵。”
　　短短几句对话落在耳中，慕秋心思一转，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今日顾家唯一要接待的客人便是自己，眼前这名翻墙而出，让一众仆人慌忙追赶，管家又称呼为小少爷的少年，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就是顾家的小少爷，顾谨年。
　　慕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片刻之后，重新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语气礼貌疏离，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顾少爷你好，我叫慕秋，慕家的小姐。”
　　梧桐树叶还在不停往下落，一片泛黄的叶子，轻轻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初秋的风掠过庭院，卷起一地细碎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