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末》辞千叙

33、慢热 狭小车厢仿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向随准时醒来。

　　简单收拾妥当，她出门前往远溯集团。

　　办公室里还十分安静，大部分同事尚未到岗。她打开电脑，将女性安全发展服务中心相关资料再次梳理一遍。

　　距离正式签约只剩下短短几日，不少细碎事项需要提前确认。

　　上午十一点，远溯集团内部召开部门小型例会。

　　会议临近尾声，总监顺带提起港区投融资项目进度，点名询问靳迟年。

　　靳迟年简单汇报各项节点，目光不经意掠过坐在一侧的向随。

　　散会后，他缓步走到向随工位旁。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向随低头保存文档，稍稍迟疑。

　　“我打算外出一趟，去实地查看服务中心备选场地。”

　　靳迟年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强求。

　　“也好，实地考察务必多留意周边环境，有任何难题，可以随时和我说。”

　　“多谢靳总。”

　　“不必客气，我们同属一间公司。”靳迟年顿了顿，轻声补充，“商祈川那个人心思太深，你和他合作，凡事多留几分余地。”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起类似劝告。

　　向随淡淡应声，没有过多回应。

　　旁人只能看见商祈川周身的疏离与神秘，只有她偶尔能够捕捉到那份藏在冷静之下，难以掩饰的躁动。

　　这份感受无法对外言说。

　　正午时分，向随独自驱车前往城西片区，实地考察两处备选场地。地段人流量、周边配套、租金预算，她一一记录在平板上。

　　忙到午后一点，才寻到一间临街简餐小店简单解决午饭。

　　她随手拍下场地照片，整理成简短文字，发送给韩昭。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三分钟，韩昭便回了消息，告知她商祈川已经看到资料，下午会安排时间抽空过目。

　　向随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来往行人，轻轻吁出一口气。

　　*

　　另一边，商祈川结束上午的视频会议，短暂得到片刻空闲。

　　韩昭将向随实地考察的资料转发过来。

　　他点开照片，认真浏览每一处场地环境。

　　“城西两处场地，你觉得哪个更合适？”商祈川侧头看向身侧的韩昭。

　　“第二处商圈成熟，交通便利，唯一缺点租金偏高；第一处性价比更高，但是人流量偏少，不利于公益项目长期开展宣传。”韩昭客观分析，“最终选择权，还是要看向经理的规划。”

　　商祈川淡淡“嗯”了一声。

　　他自然看得明白两处场地利弊，只是下意识想听听旁人看法，说到底，心底还是在意这件向随一手推进的项目。

　　“回复她，明日上午我有空，可以一同再去实地复核一遍场地。”

　　韩昭记下安排，顺势开口。

　　“要不要提前安排车辆？”

　　“不用，我自己过去。”商祈川合上平板，语气平淡，“不必搞得太过正式。”

　　韩昭心里了然，不再多问。

　　他家老板嘴上一向冷淡，心里的心思却藏不住。

　　～

　　消息传到向随手中时，她正在返程路上。

　　看见商祈川打算明天一同实地看场地，她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迟疑片刻，回复一句

　　“好，明天上午九点，场地门口碰面。”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车流缓缓向前挪动。

　　城市很大，无数人擦肩而过，能够反复相逢，本就是难得的缘分。只是缘分能不能走向期许的方向，无人知晓。

　　傍晚，商祈川收到容宥琚发来信息，邀约晚间到私人茶室小坐。

　　商祈川按时赴约。

　　茶室清幽，檀香淡淡萦绕。

　　容宥琚早已等候在内，看见他推门进来，笑着起身。

　　“哥最近倒是忙碌，接连几场商业谈判，圈内不少人都在议论城西地块竞拍。”

　　商祈川拉开椅子落座，给自己倒上一杯清茶。

　　“不过正常商业布局而已。”

　　“我清楚你的眼光，只要你盯上的项目，极少失手。”容宥琚语气轻松，“若是我们能够适度联手，竞拍之中也能少许多无谓消耗。”

　　商祈川抬眼看向对方。

　　“你觉得Evenk是想让我们合作还是竞争？”

　　容宥琚沉默。

　　他实在清楚不过Evenk想让他们两人共同竞争，可是他并不想与他做对立面，不想让自己败给他，更不想让他败给自己，他想共赢。

　　可世间没有能两全之事，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有人在做选择，都有人在被放弃，他不想放弃他，他也不想放弃家族的事业。

　　后面容宥琚没有再说起合作的事。

　　两人闲谈许久，交换不少滨城近期行业动向，却依旧没有敲定任何实质性约定。

　　彼此都有着自己的底线与规划，谁也不会轻易让步。

　　离开茶室时，天色彻底沉下来。

　　车窗外灯火绵延，铺满整条长街。

　　商祈川靠在后座，眯着眼，眉头微微皱起。

　　韩昭从后视镜悄悄观察自家老板神色，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开口。

　　～

　　一夜安然度过。

　　次日上午九点，城西备选场地门口。

　　向随提前几分钟抵达，一身简约通勤装束，手里拿着厚厚的项目资料。

　　商祈川准时出现，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独自下车，没有带上韩昭。

　　“来得很早。”

　　“怕路上堵车，提前出发。”向随微微抬眼，和他对视一瞬，又轻轻移开视线，“我们先看第一处场地？”

　　“可以。”

　　两人并肩走入空置商铺，空间开阔，采光尚可。

　　向随一边行走，一边条理清晰讲解自己的构想。

　　“这片居民区密集，适合面向周边女性开展公益活动，不足就是缺少大型商圈引流，后续宣传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商祈川安静聆听。

　　“消防通道位置、水电管线布局，这些都要提前核实，公益项目人流量大，安全不能马虎。”

　　“我已经联系物业索要相关图纸。”

　　两人顺着走廊缓步往前走，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得体距离，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说话的回声，气氛安静，并不尴尬。

　　看完第一处场地，两人驱车前往第二处备选地点。

　　路上车厢内十分安静。

　　向随犹豫许久，率先打破沉寂。

　　“那天会议室里面，实在不好意思，靳总恰好有意投资项目，我只能如实说明。”

　　商祈川目视前方道路，淡淡回应。

　　“项目是你的，投资人选择权在你，不必向我道歉。”

　　话虽如此，语气里依旧藏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滞涩。

　　向随听得出来，轻声开口。

　　“即便他参与投资，项目主导依旧在我手上，不会改变原本规划。”

　　商祈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信你的能力。”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在向随耳中，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世间好听的承诺数不胜数，可发自内心的信任，却格外难得。

　　第二处场地紧邻商圈，人流量充足，视野开阔，站在落地窗前，能够看见楼下络绎不绝的行人。

　　“优势一目了然，最大阻碍就是租金。”向随指着窗外，“预算压力会大上不少。”

　　商祈川站在她身侧，两人距离比刚才更近一些。

　　“预算方面不必过度焦虑，如果确定选择这里，资金缺口我可以适度放宽。”

　　向随一愣，转头看向他。

　　“会不会对你风险太高？毕竟只是公益项目，很难产生实质收益。”

　　商祈川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车流。

　　“收益不止局限于钱财。这些事情，本身就值得投入。”

　　她忽然明白，商祈川愿意投入资金，不单单是商业布局，心底自有一份旁人看不到的柔软，他一直在为这个社会做考虑。

　　很多人习惯用利益衡量一切，可总有人愿意为一份善意停留。

　　“我回去整理两份场地详细对比报告，综合评估之后，确定最终选址。”向随收敛心绪，重新回归工作状态。

　　“好。”商祈川点头，“有任何难处，随时联系我。”

　　考察结束，时间临近正午。

　　场地门口，向随主动开口。

　　“时间不早，我请你吃顿午饭，算作感谢抽空陪我复核场地。”

　　商祈川没有拒绝。

　　“可以。”

　　两人就近寻了一间安静的中式餐厅，选了靠窗卡座，菜单递到向随手中，她简单点了几样清淡菜品。

　　等待上菜间隙，气氛闲适松弛，不再像会议室那般紧绷。

　　他先开口

　　“靳迟年在远溯集团深耕多年，你和他日常一起相处，如果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不必独自硬扛。”商祈川停顿片刻，缓缓开口，“远溯内部人际关系繁杂，多留心总没错。”

　　向随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知道，谢谢你。”

　　菜品陆续上桌，两人安静用餐，偶尔聊几句和项目相关的话题，没有刻意触碰私人感情。

　　有些情绪适合搁置，不必急于一时挑明。

　　太过急切，反而容易打破当下难得的平衡。

　　*

　　午饭结束，两人各自分开。

　　向随驱车返回公司，全身心投入两份场地对比报告的撰写。

　　商祈川乘车前往公司，途中收到许荣成发来消息，邀约下周一同参加一场商界酒会。

　　滨城每年都会举办不少类似酒会，各界企业家齐聚，交换资源，拓展人脉。

　　商祈川思索片刻，回复答应出席。

　　韩昭坐在副驾驶，顺势提醒。

　　“这场酒会不少媒体到场，可以借此机会宣传集团近期布局。”

　　“正常参与就行，不必刻意造势。”商祈川淡淡吩咐，顿了顿，又随口一问，“远溯集团，大概率也会受邀出席这场酒会吧？”

　　韩昭立刻反应过来。

　　“我稍后确认一下宾客名单。”

　　商祈川轻轻“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情绪起伏。

　　下午三点，向随将完整场地对比报告整理完毕，先发送一份副本给到韩昭。

　　没过多久，商祈川直接拨通她的电话。

　　“两份方案我看完了，倾向选择商圈附近场地。租金差额，我们可以再协商。”

　　向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我也是更看好第二处场地，只是担心预算压力过大。”

　　“资金问题交给我，你专心推进后续筹备。”商祈川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和，“不必顾虑太多。”

　　“好。”向随轻轻应声。

　　挂断通话，她坐在工位上，静坐许久。

　　商祈川总是这样，不动声色替她扫清前路阻碍，却从不会刻意索取回报。

　　这样的温柔，最容易让人慢慢沦陷。

　　靳迟年恰好经过她工位，瞥见向随神色恍惚，停下脚步。

　　“场地考察顺利？”

　　“还算顺利，基本确定商圈那一处场地。”向随回过神，平静作答。

　　“看来商总很支持你的方案。”靳迟年语气平淡，“你和他接触越多，越要小心。商人所有投入，背后都会有所求。”

　　向随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微笑。

　　每个人看待人和事的角度各不相同，不必强求所有人达成一致。

　　“我会把握好分寸。”

　　靳迟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向随低头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规划，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不论未来她和商祈川走向何方，这个公益项目，她一定要稳稳落地。

　　这是她长久以来想要完成的心愿。

　　*

　　时间一晃来到周末。

　　难得不用前往公司打卡，向随终于拥有完整的私人时间。

　　她在家简单收拾房间，午后出门闲逛书店，挑选几本心理学相关书籍，方便后续服务中心开展心理疏导活动。

　　走出书店时，天边云层堆叠，眼看即将下雨，她快步走向公交站。

　　来电人是商祈川。

　　向随稍稍错愕，迟疑两秒按下接听键。

　　“商总？”

　　“路过书店，看见你刚从里面出来。”商祈川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外面快要下雨，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

　　向随抬头望向马路对面，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车窗半降，隐约能看见那人身影。

　　她心底微微一颤。

　　“不用麻烦，我坐公交回家就好。”

　　“不安全。”商祈川语气自然。

　　向随似是想到那晚的经历下意识握紧拳头，出声答应。

　　她走到对面上车。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安静舒适。

　　“周末没有休息？”向随侧头看向他。

　　“处理完一部分工作，出来随便走走。”商祈川平稳发动车辆，“刚好撞见你。”

　　车子缓缓驶入主干道，零星雨点落在车窗上，很快密集起来，城市被笼罩在朦胧雨雾之中，喧嚣仿佛被雨水隔绝在外。

　　“下周商界酒会，你会出席吗？”商祈川率先打破安静。

　　“远溯集团收到邀请函，总监安排我到场。”向随回答。

　　“那到时候或许能够碰面。”

　　“嗯。”

　　简短交谈过后，再次陷入安静，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几分钟后，车子抵达向随居住小区门口。

　　雨势越下越大。

　　向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多谢送我回来。”

　　“不必客气。”商祈川停顿片刻，轻声开口，“酒会场合人员繁杂，注意保护好自己。遇到难以应付的应酬，可以联系我。”

　　“还有……私下不要叫我商总叫我名字，行不行？”

　　向随回头看向他，目光轻轻相撞。

　　雨水不断敲打车窗，隔绝外界纷扰，狭小车厢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好。”

　　她推开车门，撑伞快步走入小区楼道。

　　商祈川坐在车内，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

　　　一周转瞬即逝。

　　滨城年度商界酒会如期在高端酒店宴会厅举办。

　　当晚灯火璀璨，衣香鬓影，滨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尽数到场。

　　向随跟随远溯集团总监一同抵达，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系礼服，气质安静淡然。

　　刚踏入宴会厅没多久，靳迟年便寻了过来。

　　“等下有不少合作方想要了解港区投融资项目，需要你配合一同应酬。”

　　“好。”向随点头应允。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跟在总监身侧，礼貌应对各路前来攀谈的宾客，视线不断下意识四处游走，不自觉想要寻找一道熟悉身影。

　　没过多久，人群一阵轻微骚动。

　　商祈川推门走入宴会厅。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自带疏离气场。

　　不少人主动上前寒暄，他从容应对，进退有度。

　　目光漫过人群，精准捕捉到站在角落的向随。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对视一瞬，短短一秒，便各自移开视线，装作互不刻意留意对方。

　　容宥琚快步走到商祈川身侧，端着香槟轻笑。

　　“哥今晚吸引力不减，全场不少人目光都落在你身上。”

　　“客套话不必多说。”商祈川淡淡回应。

　　“我看见远溯集团的向经理也来了。”容宥琚意有所指，“哥不是对那个项目很上心吗？”

　　商祈川神色没有波动。

　　“项目本身有意义，值得投入。”

　　容宥琚笑意更深，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却大致猜出几分缘由。

　　旁人看不出，他却能察觉，商祈川看向向随的目光，和看待其他人截然不同。

　　酒会进行过半，向随被几名合作方围住交谈，接连喝下两杯香槟，脑袋微微有些发沉。

　　她寻了个借口，独自走到露台透气，晚风微凉，吹散宴会厅内闷热的气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向随回头，看见商祈川缓步走了过来。

　　“躲在这里吹风？”

　　“里面人太多，有点闷。”向随靠在护栏边，轻轻呼吸晚风，“没想到你也会抽空来露台。”

　　“宴会厅应酬繁杂，很烦。”商祈川站到她身侧，距离恰到好处，“香槟少喝一点，容易上头。”

　　“我知道，已经尽量克制。”

　　露台之外能够俯瞰城市夜景，万千灯火铺展开来，壮阔温柔。

　　“场地租赁合同初稿，韩昭明天会发送给你。”商祈川转回工作话题，“条款你仔细审阅，有什么建议，直接提出修改意见。”

　　“好。”向随应声，心底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能保障一点女性安全的项目，终于快要落地签约。

　　“项目启动仪式，你打算安排在什么时候？”

　　“初步计划签约完成后两周。”向随认真说道，“到时候希望你能够到场。”

　　商祈川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泛起浅淡柔和。

　　“一定。”

　　夜色绵长，晚风无声流淌。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必急于奔赴终点。

　　她相信只要方向一致，慢慢走，总会靠近彼此。

　　远处宴会厅传来隐约交谈声，提醒两人不宜在外停留太久。

　　向随挺直身子，整理一下礼服裙摆。

　　“我们该回去了，太久缺席容易引人议论。”

　　“嗯。”商祈川应声。

　　两人并肩转身，一同走回灯火喧嚣的宴会厅。

　　身影汇入人群之中，依旧维持着得体克制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