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十七岁的盛夏 午后的 ...
-
午后的日光被梧桐繁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暖融融地铺在南城梧桐街的青石板上。
林砚跟着沈知许跑街巷勘察、核对改造图纸,一上午都紧绷着神经对接施工队与商户,林砚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铅笔铅灰,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街巷手绘稿纸。
稿子里有沿街墙体的肌理速写、商铺门头色彩样稿、梧桐树冠生长测绘草图,每一笔线条都经过他反复的斟酌和修改,里面承载着他对这条老街八年的执念,这也是接下来项目组美术风貌定稿的核心参考资料。
走出项目中心米白色的办公大楼,扑面而来的是烘焙店飘来的黄油甜香,混合着秋日午后干燥清浅的风,熟悉的气味瞬间勾得人心头软软沉沉。林砚微微抬眼舒展眉心,正打算沿着老街慢慢散步走回画室,趁着午休的空子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顺带梳理一下下午要和沈知许敲定的绿植布局方案,刚走到梧桐街口那棵树龄百年的老梧桐树下,便撞见拎着两杯常温乌龙奶茶缓步走来的周扬。
周扬是林砚自幼一同长大的发小,两个人穿一条巷子长大,从小学同窗到高中毕业,交情扎根在南城老街数十年。如今周扬辞去了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做自由撰稿人,常年扎根在南城,写老城风物、市井人情,几乎每天游荡在梧桐街周边,并且也是这座城市里极少数完整知晓林砚与沈知许年少纠葛、八年别离全部始末、清楚两人心底各自藏着多少委屈与惦念的人。
他今天刚写完一篇老街烘焙店的随笔稿件,顺路买了两杯乌龙奶茶,知道林砚不爱甜腻饮品,特意选了无糖常温款。
周扬身着宽松炭灰色休闲连帽卫衣,裤脚随意堆在帆布鞋面上,随性散漫的模样一如从前。他目光扫过街口,一眼就瞧见正和项目组施工负责人站在路边交谈的沈知许,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商务风衣,和周遭闲散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周扬猛地顿住了脚步,脸上浮现出微妙又复杂的神情,惊讶、感慨,还带着着一丝替林砚抱不平的郁气。
“砚砚~,上午的对接工作结束了嘛?”
周扬快步走上前,将其中一杯冰凉的乌龙奶茶递到林砚手中。他压低了些声音,下巴朝着沈知许交谈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前段时间就听街坊和施工队的师傅闲聊,说咱们这条街改造的总设计师是外地调回来的青年精英,年纪和咱俩差不多,我心里还隐隐约约的犯嘀咕,想着会是谁呢,可打死我也没想到居然是他沈知许。八年的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在倒好,借着旧城改造的工作名义,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林砚抬手拧开奶茶杯盖,唇瓣贴上杯沿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无糖乌龙的微涩在舌尖散开,就像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他目光淡淡的看向不远处的沈知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绘稿的装订线,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应声:
“这次项目合作需要美术风貌师和建筑设计师必须对接,所以往后不得不每天和他在一起共事。不过公事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
虽然嘴上说着只是公事,可林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几分。
话音刚落下没多久,沈知许便送走了施工负责人。他抬手轻轻的揉了揉眉心,连日以来的驻场和修改图纸、协调多方事宜,眼底早已深藏着淡淡的疲惫,可视线掠过街口,精准的捕捉到了在一起交谈的林砚与周扬,没有丝毫迟疑,迈步主动走上前。他身形硕长,一步一步踩在斑驳的梧桐光影里,走到二人面前,唇角带着浅淡温润的笑意,对着周扬微微低头致意,声线温和沉稳:“好久不见,周扬。八年不见,你一直留在南城?一切安好?”
周扬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笑意里带着八年积攒下来的嫌弃和不满。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事业风生水起的沈知许,又想起八年前林砚整日失魂落魄、满城寻人、夜夜对着旧素描本发呆的模样,心里便堵得更厉害,说话也没了往日同窗的客客气气:
“沈大设计师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全国各地接大项目,名利双收,日子过得可是惬意得很。只是你当年一声不吭的连夜消失,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半点交代都没有,可把我们砚砚折腾得够呛。整整大半年,他课也静不下心去上,跑遍你所有的亲戚家、全班的同学他挨个问遍,甚至还跑去蹲守火车站查出行记录,一天天的寝食难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你可把我们砚砚害苦了,如今风光了你倒是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
直白锐利的话语砸了下来,瞬间让周围的氛围失去了温度。
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间投过来一眼,林砚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伸出手拽了拽周扬的衣袖,暗示他你不要再说了。林砚此时还不想把深埋在心底八年的私事摊开在旁人目光之下。
沈知许的眼底漫开了浓重的愧疚,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温润染上一层沉沉的黯然。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年的离开有多么的仓促失礼,他也清楚的知道林砚为此承受了多少煎熬,他没有半句辩解和反驳,只是垂着眼,低声郑重承认: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太过草率鲁莽,给你们留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还……还让林砚白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是我的过错。”
林砚看着他愧疚隐忍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他说不清楚是释然还是酸涩,看着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开口打圆场: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再说了,找个地方坐坐吧。”
周扬轻哼了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便索性移步到了暖甜烘焙店门外的露天休闲座椅上落座。座椅是原木打造的,经过长年的日晒雨淋磨显得温润光滑。午后的阳光穿透梧桐层层枝叶,筛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了桌面、肩头。烘焙店里飘出了刚烘烤出来的蛋挞的焦甜香气,混合着秋风里梧桐叶淡淡的草木气息,这个场景和十七岁那时的无数个午后一模一样。
周扬性格向来直爽,憋了八年的心事与委屈再也按捺不住,顺着眼前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烘焙店,缓缓掀开了十七岁盛夏那段彻底改变了二人命运的旧事。
那年盛夏,高三的热浪与压抑紧绷的备考氛围,一齐笼罩着整座南城第三中学。教室里老旧的铁皮吊扇挂在天花板上,整日吱呀吱呀的转个不停,可吹出来的风里却是夹杂着令人难耐的燥热,堆积如山的复习试卷、错题本、模拟考卷从课桌堆到地面,压得全班同学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埋首题海,眉头紧锁,唯独只有林砚与沈知许,即使课业压力繁重到了极致,二人依旧形影不离,是整个年级人人都看在眼里、分不开的两个人。
二人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各有所长,完美互补。
林砚自小美术天赋出众,素描、插画功底炉火纯青,一心主攻插画方向,梦想考入沿海城市顶尖美术学院。而沈知许数理功底扎实牢靠,几何、物理几乎从不出错,空间构图天赋绝佳,立志攻读建筑学,想要亲手设计独属于自己的建筑作品。
平日里的自习课,林砚趴在窗边画画,沈知许坐在一旁刷题,遇到难题两人互相探讨,林砚帮沈知许绘制建筑结构辅助草图,沈知许帮林砚梳理文化课薄弱知识点,彼此之间相互扶持,默契无间,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搭档,也是全校人人羡慕的挚友。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当夜色笼罩着梧桐街,二人必定约好结伴去到街口的暖甜烘焙店,掏出攒下的零花钱购买两枚海盐牛角包,一人分食一半。牛角包外酥内软,咸甜刚好,是两个人试遍整条街巷的甜品店,最终敲定的心头好。他们踩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慢悠悠的走完整条梧桐街,晚风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闲聊起数学习题的难点、美术联考的心得、未来的院校规划、憧憬的理想城市,早早的定下了牢牢的约定:等高考结束,一起报考同一座东部沿海的城市,林砚入读美术学院插画专业,沈知许就读当地顶尖的建筑学院。两人还要在校外合租一间带小阳台的公寓,等课余的时间一起逛美术画展、或者一起去实地考察城市建筑地标,等到毕业之后就长久定居在那座海滨城市,朝暮相伴,共度余生。
这个在梧桐树荫和烘焙奶香里定下的盛夏约定,是二人高三一整年枯燥备考时光里,最坚定、也是最温暖的精神寄托。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只要想起往后能朝夕相伴,所有疲惫都能一扫而空。他们满心笃定,熬过高考,就能奔赴期许的未来,从少年同窗,走到往后岁岁年年。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无端的流言彻底击碎了这份安稳的期许。
这场变故发生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紧绷了一整年的大家终于能卸下备考的重担,班级里弥漫着放松又忐忑的氛围,四处讨论志愿填报事宜。同班同学的江哲,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嫉妒林砚与沈知许,他嫉妒两人稳居前列的优异成绩,还嫉妒两人出众的样貌,心胸狭隘的他看着两人形影不离,心底积攒许久的恶意彻底爆发,于是便刻意编造出一套完整的流言,在毕业班四处散播。
他谎称林砚私下瞒着沈知许偷偷的修改高考志愿,说他其实打算独自去报考南方美院,并且刻意隐瞒了所有的动向,林砚背弃两人一起奔赴外地求学的约定,厌烦常年和沈知许相伴同行,想要借着升学彻底甩开对方……
流言经过同学们不断的添油加醋反复发酵,不到短短两日便传遍了整个毕业班,闲话越传越离谱,甚至还有人编造出“林砚觉得沈知许拖累自己前程”的谎话,兜兜转转,这番歪曲事实的闲话,最终传到了沈知许耳中。
此时的两人都尚且只有十七岁,心性冲动偏执,阅历尚且浅薄,极易被旁人的流言影响情绪,来不及冷静求证。沈知许听闻谣言之后,心绪焦躁混乱,满心的失望与恼火,他不敢相信朝夕相伴、定下余生约定的林砚会偷偷的瞒着自己私自修改志愿,于是急匆匆找到林砚,在梧桐街中段的老槐树下当面质问争执。
那场争吵是两人相识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少年的二人放不下面子,言语锋利刺人,沈知许一遍遍质问林砚为何背弃约定,林砚被无端的指责弄得满心委屈,涨红着脸想要解释。激烈争吵之中,林砚已经从招生办拿到志愿修改回执申请表,攥在手心,正准备拿出来,想要当面澄清自己早已调整志愿、彻底取消了南方美院志愿,准备追随沈知许去往同一座沿海城市的事实。
可沈知许被愤怒与失望彻底冲昏头脑,满心认定林砚欺骗自己,完全不愿意聆听半句解释,不等林砚掏出证明文件,便铁青着脸愤然转身离去,脚步决绝,没有回头看林砚一眼。林砚攥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僵在原地,看着沈知许消失在梧桐林荫里的背影,心口又闷又疼,以为只是一时置气,等对方冷静下来,自己再上门解释清楚便可。可林砚万万没有预料到,这场争吵过后,仅仅相隔一夜,沈知许当夜便跟着家人举家连夜搬迁。第二天一早,林砚提着两人爱吃的牛角包去往沈家,房门紧锁,大门上贴着空置封条,邻居告知沈家连夜收拾行李,连夜驱车离开了南城。
林砚慌了神,一遍遍拨打沈知许的手机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所有社交账号尽数被拉黑,发送的消息石沉大海,彻底杳无踪迹。那段日子,林砚像丢了魂魄一般,数次往返沈知许旧居、挨个拜访沈家各路亲戚、挨个联系同班所有同学打听下落,甚至跑到南城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排查出行登记记录,折腾了整整大半年,耗费无数心力,都无法获取任何沈知许的去向。
满心失落、委屈、茫然压在心头,原本调整好、打算追随沈知许的志愿彻底作废。心灰意冷之下,林砚回绝了外地多所美院的录取通知,毅然选择回到南城本地院校就读,毕业之后直接盘下梧桐街这间画室,守着这条承载所有少年欢喜与遗憾的街巷,八年未曾离开半步。旁人都劝他去往一线城市发展插画事业,前程大好,他次次婉拒,旁人只道他念旧恋家,只有有周扬清楚,他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守着老街,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你根本不清楚,林砚那时候志愿申请表都已经递交招生办备案了,所有手续全部办好,就等着高考录取结束,和你汇合一起前往沿海城市。江哲这个傻波一恶意造谣挑拨,你就被怒火冲昏头脑,连一分钟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林砚,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林砚漫无目的找了你整整一年,跑遍南城大大小小的角落,半点消息都没有。你也是个傻波一”
周扬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惋惜与无奈,“好好的两个人,就被一句谣言折腾成这样,白白的浪费了八年的时间。”
林砚握着冰凉的奶茶杯,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也蒙上一层黯淡落寞的阴霾,目光望向街边随风晃动的梧桐叶,陷入漫长的沉默。
八年来,他无数次的去复盘当年的争吵,心底里始终笃定的认定,沈知许轻信旁人流言,认定了自己背弃约定,心生嫌隙,主动斩断二人情谊,决然离开南城,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回来探寻真相。这份沉甸甸的误解藏在心底藏了整整八年,像一道细密的疤痕,成为横跨在二人之间无法轻易跨越的心结,哪怕重逢共事多日,心底的芥蒂依旧无法彻底抹平。
沈知许眉头紧紧锁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满心浓烈的懊悔与自责翻涌不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的眉心,嗓音带着压抑的愧意:“当年我太过鲁莽冲动,心智不成熟,仅凭几句无根无据的流言便武断下定论,被情绪左右,没有静下心听林砚半句解释,让他独自承受八年的委屈与煎熬,错完完全全在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道歉,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你可得了吧,虚情假意”周扬白了沈知许一眼。林砚又抬起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午后的风轻轻卷动烘焙店的门帘,奶香悠悠飘来,三人静坐座椅,周围一时又陷入了安静。此刻众人仅仅理清志愿流言引发争吵的表层误会,解开了当年争执的来由,可沈知许闭口不提当年为何要连夜举家搬迁、长辈强制带走自己、彻底切断所有通讯渠道的深层核心缘由。这件事才是当年别离最关键的谜底,沈知许斟酌许久,依旧没有开口诉说,而林砚骨子里带着少年时留存的自尊,也不愿主动开口追问对方当年隐情。
日常勘察街巷、修订图纸的工作依旧照常稳步推进。二人重回工作搭档的状态,丈量街巷、绘制效果图、调整建筑结构,工作里的默契一如十七岁少年时期,无需言语便能领会彼此的想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每当工作结束,独处的时刻来临的时候,在心底那根深蒂固的隔阂实际上却没有彻底消散。
年少时曾分食牛角包、畅谈未来的纯粹美好回忆,和八年独自一人孤身等候、彼此失联的绵长遗憾相互交织缠绕,沉沉压在两人心头。
过往纠葛,如今仅仅掀开了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角,志愿流言只是矛盾的开端,想要彻底抹平横跨在二人之间八年的心结,消除两人之间所有的疏离与隔阂,还需要揭开被沈知许隐瞒整整八年、关于仓促离乡的终极秘密。
林砚望着眼前绵延的梧桐街,望着身旁眉眼温润却藏着心事的沈知许,心里隐隐明白,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秋日的梧桐叶簌簌飘落,落在三人脚边,落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