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人   南城的 ...

  •   南城的秋天,从来不会拥有像北方那样凛冽刺骨的寒风。
      九月末尾,沿街绵延了数百米的百年法国梧桐,被秋气浸出来了一圈浅浅的蜜黄色,大片的浓绿还在枝桠上,半黄半青的叶片被晚风拂动,簌簌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面,踩上去干涩轻响。
      老街中段临街的位置,开着一家名为「暖甜」的烘焙小店,木质的门头刷着奶白色的油漆,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泛旧,玻璃窗一到傍晚便敞开大半,烤箱里烘烤着黄油面团、淡奶油、杏仁片混合而成的甜香,源源不断的从店里涌出来,被穿街而过的晚风兜住,悠悠荡荡的漫向左右两侧的商铺。
      烘焙店紧挨着一间独栋原木结构的画室,这里便是林砚扎根八年的居所与工作室。
      画室的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整面临街的墙面,墙面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画稿,清一色都是整条梧桐老街的景致,偶尔会穿插几幅模糊的少年并肩背影的速写。画室内部空气里长久萦绕着松节油、颜料与画纸柔和在一起清涩微苦的气息,和隔壁烘焙店的香气交织,形成独属于这条街巷、独属于林砚的气味印记。
      林砚坐在窗前,他面前摆放着一只素面白瓷大麦茶杯,杯壁凝着一圈细密冰凉的水珠,他指尖无意识、反反复复摩挲着圆润的杯沿,一下轻、一下重,心神全然游离在面前铺开的图纸之外。桌面上摊开的,是南城老城风貌修缮工程——梧桐街改造项目的美术风貌初稿草图,线条勾勒了街巷走向、商铺排布、梧桐生长区间,结构清晰完整,可铅笔笔尖悬在画面上空,足足停滞了三个昼夜,却再也没有落下一笔增补的线条。
      他是项目组特聘的美术顾问,全权负责整条老街视觉风貌的把控,要在改造工程里最大限度的保留南城老城原有的烟火韵味。
      旁人都觉得,林砚执意留在南城、守着一间偏僻的画室八年,是贪恋老城安逸闲适、远离都市喧嚣的生活,但是只有林砚自己清楚,他守着的,从来都不是所贪恋的风景,而是守着那一场十七岁戛然而止的约定,等候一个八年杳无音信的人。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翻新街巷、足够一批少年长大成人。
      林砚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拒绝了上海、杭州多家顶尖插画工作室抛出的高薪邀约,义无反顾的回到南城,盘下了这间画室,日复一日的画画、接单、静静的坐在窗边望着街头发呆。
      画室悬挂的木质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叮咚的响动,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暖甜烘焙店的老板娘苏晓端着一只白瓷餐盘走了进来。
      苏晓今年四十二岁,性格爽朗,看着林砚从十七岁的青涩少年长成如今沉静内敛的模样,也清楚他藏在心底深处八年的心结,平日里总处处照顾他。餐盘里是两枚刚出炉的海盐牛角包,外皮烤得金黄焦脆,冒着袅袅温热的白雾,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
      “砚砚,又对着画稿发愣呢?”
      苏晓将餐盘稳稳搁在长案一角,伸手顺手将敞开的窗户往内推了小半,挡住迎面吹来的微凉晚风,
      “这张改造的草图卡了整整三天,天天熬到后半夜,身子怎么能扛得住。刚出炉的少糖海盐牛角包,特意按照你的口味调的甜度,赶紧趁热吃两口歇一歇。”
      林砚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苏晓,眼底压下纷乱翻涌的心绪:
      “麻烦你了晓姐,总是像以前一样惦记着我。”
      “跟我客气什么。”
      苏晓望向街面,随口闲聊起近些天街坊都在议论的项目事宜,
      “前几天听项目施工队里的师傅说,咱们这条街改造的总设计师,是从外地调回来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往后你负责美术风貌、对方负责统筹建筑结构,你们俩要天天碰头对接方案,打交道的日子少不了。你啊,别总闷在画室闭门不出,有空多出去走走多好,跟合作的设计师好好沟通沟通。”
      林砚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视线下意识朝着窗外街望去。就在这一瞬间,沿街路灯齐刷刷亮起。马路对面的梧桐浓荫阴影里,静静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卡其色长款风衣,领口随意松开两颗纽扣,内搭浅灰色软糯针织衫,身形挺拔匀称,肩背线条端正利落。他微微垂眸,目光似乎落在沿街商铺的招牌上,侧脸轮廓流畅优美,高挺的鼻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清晰分明。
      八年未曾相见,林砚仅仅看清楚对方眉眼轮廓,心脏骤然狠狠收缩,指尖猛地用力攥紧白瓷杯,杯底重重磕撞在实木案面,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杯内剩余的大麦茶晃荡出来,溅在画稿线条上,晕开一小片浅褐色水渍。
      是沈知许。
      这个名字,被林砚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整整八年。
      十七岁的盛夏,一场激烈争执过后,沈知许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全家连夜搬迁,手机永久关机、微信、QQ、所有社交账号尽数拉黑切断联系,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一句道别。当年林砚疯了一般四处打听下落,却没有得到分毫线索。林砚早已默认,此生大概率不会再和沈知许重逢了。
      岁月在沈知许身上沉淀出了成年人独有的沉稳气场,他早已经褪去了十七岁少年的青涩莽撞,轮廓愈发深邃成熟,可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眼尾浅浅的弧度,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沈知许像是感应到了窗边人投来的视线,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晚风、行人、烘焙店的甜雾,精准无误落在画室窗边的林砚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人率先迈步走向对方,没有一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苏晓顺着林砚的目光望向马路对面,一眼认出沈知许,眼底掠过了然于心的温柔笑意,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看来不用我介绍了,你们俩早就认识。我回店里照看客人,你们慢慢聊。”说完轻手轻脚带上画室玻璃门,将完整的独处空间留给了二人。
      画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拂动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响,还有林砚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他背靠椅沿,攥紧杯沿的指尖泛出青白,目光牢牢锁着马路对面的身影,心绪翻涌成潮,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何种神情,该说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沈知许率先动了脚步。他迈开长腿,缓步穿过平缓通行的车流,每一步走得缓慢沉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砚。走到画室门前,他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迟疑良久,才轻轻向下按压,推开玻璃门。风铃再度叮咚作响,割裂八年漫长时光的壁垒,两个分离八年的人,正式重新产生交集。
      沈知许站在画室门口,秋风夹杂着浓郁的奶香涌入了室内,与松节油清苦气息交融在一起。他身形将门口暖黄路灯光影大半遮挡,半边身躯浸在阴影里,唯有眉眼清晰柔和,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欣喜、愧疚、小心翼翼的局促。八年未见,林砚模样变化不算太大,只是褪去少年鲜活跳脱的模样,常年独处造就了一种独有的沉静寡淡的气场,眼底一层薄薄的疏离感,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知许缓步走到长案对面的实木座椅旁,没有贸然落座,嗓音温润沙哑,是林砚刻在记忆深处无数个日夜反复回想的声线:
      “好久不见,林砚。”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狠狠震颤林砚紧绷的心弦。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淡神色,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淡漠看向对方,没有惊喜、没有怨恨,仅仅只是疏离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得如同面对一位许久未见的普通旧识:
      “你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