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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绳 迟敛星最后 ...

  •   迟敛星最后一次站在旧操场门口的时候,是二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

      时间这个东西,只有当你站在一个足够远的位置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它走得比你想象中快得多。他记得第一次推开这扇旧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那天他十六岁,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口袋里有一颗还没来得及吃的西柚糖。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被草淹了大半的跑道,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歪斜的篮球架,还不知道这个地方会在他后来的生活里占据多重要的位置。

      他不知道那条绳子会从一根变成三根,从三根变成更多。他不知道那些他曾踩过的草叶,会在不同的季节里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反复覆盖着他走过的每一道脚印。他不知道每一次回头去看那些走过的路时,那条线都会以不同的颜色和质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个从未离开过原点的标记,正在用它的方式见证他每一次重新认领自己的方向。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轴已经不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了,那扇旧木门被修过几次,被重新漆过,转动的时候安静而顺滑。操场上的草正绿着,不是那种夏天浓得发沉的深绿,是春天刚刚站稳脚跟的、带着一点柔嫩光泽的浅绿。那条绳子还在——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根了,但它的颜色和质地跟记忆中最初的旧绳子很像,浅棕色,表面粗糙,像一根刚换上去不久的新绳子。它沿着旧跑道的轮廓安静地延伸着,和当年第一根绳子留下的形状一样,没有偏移,没有断开。

      那棵老梧桐树也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冠投下的阴影也更大了一些,枝条从原先伸不到的地方长出来,在草地上划出新面积的绿荫。树下放着一把长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木质漆面被季节的交替磨得有些旧了,但还完好。椅面的颜色和梧桐树的阴影混在一起,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迟敛星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带着被春日阳光晒过的温热,坐上去的时候微微下陷了一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条在绿草间蜿蜒的浅褐色绳子,在春天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会注意季节变化的人。冬天来了他只知道冷,春天来了他只知道暖和了。他分不清草的颜色从枯黄变成浅绿需要多久,也分不清一根绳子在雨水里泡过以后和晒干以后有什么区别。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等两年,每天带一颗糖放在桌上,什么都不说,等着对方自己发现。

      他想起季南檐第一次递给他西柚糖的时候,阳光从教室的窗户落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了一大片亮白色。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的时候只觉得酸甜味刚好,觉得这个味道以后可以多买几次。他不知道那句话会被另一个人记住很久。他不知道后来所有的糖都是从那个瞬间延伸出来的,每一次剥开糖纸都是一次无声的应答,把那个被短暂记住的瞬间一遍遍地重演和延续。

      他想起第一次拉绳子的那个下午。他和季南檐蹲在地上,一个人拉绳头,一个人系绳结。他们沿着那条旧跑道的轮廓把绳子一点一点地延伸出去,在草叶间埋下第一批树枝,把浅褐色的线条固定在被遗忘的轨迹上。那一天风很轻,阳光和今天的差不多,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低着头蹲在草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那条绳子会留这么久。他不知道后来他会回来换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带着一卷新绳子蹲在同一个位置上,把旧的拆下来,把新的系上去。

      他想起雪夜的那盏灯。那天季南檐提前在旧操场上放了一盏小灯,光晕在雪地上扩散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把周围的雪都照成了金色的。他推开旧木门的时候看到了那盏灯,在漫天的雪幕中像一颗落入地面的星星,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只是安静地亮着。他在那盏灯旁边站了很久,久到灯油快要燃尽,久到雪落了他一身白色。季南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盏灯光逐渐收窄、变暗,在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之前被夜色收走。那一天他第一次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知道它已经成型了。

      他想起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叠在储物盒里,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每一张都被展平了,边角对齐,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着。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数过它们到底有多少张,但每一次打开盒子的时候,那些被压平的糖纸都会告诉他同一件事——有人花了很长的时间,一天一天地坚持做同一件事,在他的课桌上,为他的日常留出了一块空间。

      他想起那些季节的交替。春天草刚绿的时候他来换新绳,夏天草深的时候他来走一圈,秋天草黄的时候他来坐一下午,冬天草枯了的时候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那些季节的轮转在他生命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次闭合都在提醒他同一条路线依然存在。

      他坐在长椅上,春天的风从操场的那端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飘来的花香。风穿过梧桐树的叶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条绳子在被风拂过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那扇旧木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草叶边缘。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身边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长椅的木面微微下陷了一点,旁边有一个人坐了下来。他没有转头去看,因为不需要看,他已经知道了那是谁。季南檐在他旁边坐下来了,坐在同一张长椅上,面对着同一片绿色的操场,看着同一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绳子。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在他们之间流动得很慢,像一条被放慢了流速的河,每一滴水都在经过他们的位置时停留了更久。操场上空无一人,春天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并排的斜线,它们没有重叠,也没有分开,各自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在那个距离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宽度。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绳子吹动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那种春天特有的、柔软的声响,不像夏天的蝉鸣那样响亮而持久,更像是被轻声重复的句子末尾,一声没有说完的余音。

      迟敛星忽然开口:“季南檐。”

      “嗯。”

      “你觉得这条绳子,还能用多久?”

      季南檐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只要我们还来换,它就能一直用。”

      “那如果我们不来了呢?”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那它也会在这里。只是没人换了。”

      迟敛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颗糖。浅橘色的,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西柚糖。他拿着那颗糖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感受着它被自己的体温慢慢捂热的重量。然后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那些旧日的糖纸、雪夜、拉绳子的下午、没有说出声的那句话、被压平的纸角、始终不变的89.6%,全都顺着那道酸甜的味道落回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面前那条绳子。它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中延伸着,颜色和质地和弧度都和第一次拉的那根不一样了,但形状没有变过。那些被换下来的旧绳子还在他家里的储物间里——第一根已经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第二根被雨水泡过太多次变得松散,第三根在某次暴风雨中断了一截。每一根都保留着它被使用过的痕迹,每一根都在同一个位置上被新的绳子替代了,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是同一条路。

      迟敛星把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他转过脸看着季南檐,春天的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暖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刚到。”

      季南檐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真的是刚到。”

      “你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先弯再说话,你刚才就是先弯了才开口的。”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春天的风在水面上掠过,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在更深的水流里。

      迟敛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碎土。他沿着那条绳子走了出去,季南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浅褐色的线慢慢走完了一圈。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那种春天特有的声音——绵软的、潮湿的、带着轻微的回弹感,每一步都在那层厚厚的草垫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记,然后又恢复了。他走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绳子的起点——第一根树枝被插得很深,和最开始的位置一样,正在那片土地上稳稳地立着。

      他站在起点,又看了一遍那条新绳子在草地上延伸的方向和距离。它仍然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经过弯道和直道,最终回到同一个位置。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他站在原地,四周是被绿草覆盖的旧操场,头顶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条在微风中伸展着,从那根绳子的起点处看向整个旧操场,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绳子在树干上重新打了一个结,拉紧。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这样就好了。”

      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草在动,绳在动,树叶在动。只有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汇聚又散开,像时间的重量正在绕过他所在的位置,继续向前流动。他脚下的土地曾经存放过无数个季节和天气,曾经被雪覆盖过、被雨淋透过、被太阳晒到干燥开裂过。那些表面已经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南檐站在他旁边:“好了?”

      “好了。”迟敛星拍了一下手上的土,“可以走了。”

      他们一起走出旧操场。那扇旧木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门缝里透进的光线把门后的地面切成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起那条绳子的故事,迟敛星大概会这么回答:“一条绳子,从十六岁拉到很久以后。换过很多次,颜色变了,材质变了,但位置没有变。”

      再问那绳子在哪里,他会说:“在旧操场。在我第一次走完一圈的地方。”

      又问然后呢。

      他会想一下,然后说:“然后它一直在那里。”

      绳子的两端埋在土里,中间的部分浮在草叶之上,承受过雨水和雪,也承受过春天的光。它没有名字,不需要被人记住,只需要沿着那条被重复过无数次的路径继续延伸,直到它被下一根绳子替代,或者在替代的间隙里被风吹动一下,像那些季节的翻页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停顿了一次,又流走了。

      “我当时以为我走完了一圈。后来发现那一圈才刚刚开始。”

      ——番外五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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