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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他们的四季 后来迟敛星 ...

  •   后来迟敛星养成一个习惯——每一年的第一天,他都会去一趟旧操场。

      不是刻意计划的,只是每年到了那个时间点,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扇旧木门和那条跑道线,然后他就会放下手边的事情过去看看。有时候季南檐跟他一起,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去。无论谁在,旧操场都会用一个不变的姿态等他,像是时间在他的生活里留了一个定期可以回去的落点。

      第一年他去的时候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元旦。那时候他和季南檐刚刚租了一间小房子,离旧操场不远。那天下了雪,薄薄的一层,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着一层正在碎裂的薄冰。旧操场的草已经枯黄了,那根绳子从雪底下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线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回家了。季南檐正在厨房煮面,听到开门声以后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去了?”

      “去了。雪太大了,没进去。”

      “明年春天再去。”

      迟敛星把外套挂在门边:“嗯。明年春天再去。”

      第二年的春天他们一起去了。草刚绿,地面上还有残雪融化的痕迹,泥土是湿的,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根绳子还在,经过一整个冬天以后表面有些起毛,但整体还是完好的,没有断裂,没有松脱。迟敛星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季南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完以后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

      “明年再来。”迟敛星说。

      “嗯。每年都来。”

      第三年迟敛星是一个人去的。季南檐出差在外地,他自己开着车路过的时候顺路拐了进去。操场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夏末的风里整片整片地摇晃着,空气中弥漫着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草木气味。那根绳子已经换了新的了——是他和季南檐上个月一起换的,因为旧的那根在夏天的一场暴雨中被冲断了,他们花了一个下午重新拉了一根更粗的绳子。他沿着新绳子走了一圈,然后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树枝比以前更密了一些,树冠投下的阴凉也比以前更大。他在树底下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开始变暗,他才站起来走出去。

      他把旧木门虚掩好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空无一人,但那根新的绳子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沿着跑道的轮廓安静地延伸着。它在等下一个季节的到来,像所有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一样,并不急于翻页。

      第四年是冬天。大雪封住了整座城市,迟敛星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外面的雪白,然后穿上羽绒服出了门。他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积雪走到旧操场的时候,那扇旧木门被冻住了一部分,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操场被完整的白色覆盖着,没有一点其他的颜色或痕迹,平整得像一面展开的白纸。那根绳子被雪埋住了,完全看不见,只有老梧桐树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因为雪太深了,踩进去会没到小腿。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着的时候他想,绳子和跑道都还在,等到雪化了以后就会重新出现。这条路不需要被看到才存在。

      第五年迟敛星去的时候是秋天。那一天的光线格外好,天空很蓝,云层薄而高远,像是一幅被仔细擦拭过的画。旧操场在秋天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色调——草是浅金色的,麻绳是深褐色的,老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在树枝上轻轻晃动着。他在操场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从太阳还高悬在头顶坐到它慢慢西沉,把整片操场的颜色从亮金逐渐染成温暖的橘红。季南檐后来来找他了,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

      “今天怎么坐这么久?”季南檐问。

      迟敛星偏头看了他一眼,秋天的阳光正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温暖的金边,睫毛被照成近乎透明。“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说西柚糖好吃,你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季南檐想了一下:“会。只是会晚一点。”

      “晚多久?”

      “可能晚一年。或者两年。但我还是会找到你。”

      迟敛星没有再问。他靠着树干,感觉到秋天的风正在从草叶上方吹过去,发出那种干燥而轻柔的沙沙声,像大地正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慢慢翻页。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来旧操场多少次了。每一次来的时候它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有时候绿、有时候黄、有时候白、有时候被雨水淋透、有时候被阳光晒暖。但有一条线从来没有变过,它始终沿着跑道的形状安稳地延伸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浅橘色的,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秋天的暮色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他听到旁边那个人也剥了一颗糖。两种酸甜的味道在秋天的暮色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含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着季南檐。正坐在他旁边,在秋天最后的暖意里,用他熟悉了很久的方式,与他共享同一片暮色和同一颗糖的味道。

      “以后每年都来。”迟敛星说。

      季南檐看着远处那条沿着草地延伸的麻绳:“好。每年都来。”

      那天晚上迟敛星回去以后,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四季”。他把这些年里在旧操场拍的照片按季节整理进去——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白雪。每一张都拍摄于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拍摄者。他看着那些照片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再翻回第一张,看到季节在那些照片的排列中依次更替又反复循环,看到那棵树的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看到那条绳子换了三次颜色。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在吹过秋天的街道,他听到从远方隐约传来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像是旧操场正在用另一种语言跟他对话。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不会去,但他想应该会。因为那条线还在那里,等着被重新走过一遍。它会一直等着,在每一个季节的交替中保持自己的位置和形状,不需要被看见也能继续存在。

      ——番外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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