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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渡来茶山 江渡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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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茶山来了一个陌生人。
沈昭正在屋前剥豆子,远远看见一个黑点从山道上来。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人走得很快,不像是来收茶的茶商,也不像是走亲戚的过客。
等到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一身黑衣,满身风尘,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他站在院门口,不说话,也不进来。
沈昭放下手里的豆荚,跑进屋找母亲。母亲正在灶台边切菜,听她说完,擦了擦手,走出来。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那人一眼。
只一眼。
然后母亲说:“进来吧。”
那人没有动。
母亲又说:“喝完就走。”
那人走进来了。
沈昭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江渡。是江湖上最会杀人的人,也是这辈子最不会说话的人。
江渡住进了后崖的草庐。
那间草庐原本是守林人住的,空了好几年,墙皮都掉了。江渡住了三天,草庐就变了样——屋顶的洞补了,门板修了,墙角的野草拔了。他还是不说话,但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沈昭每天都能看见他。
他坐在崖边,看着远处,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喝茶,不吃饭,不动。像一块石头长在了崖上。
有一天,沈昭忍不住问母亲:“那个人在看什么?”
母亲正在晾茶,头也没抬:“在看他自己。”
沈昭不懂。
又过了几天,沈昭壮着胆子爬上了后崖。她走得很慢,怕踩到石子发出声音。但等她爬到崖顶,气喘吁吁地探出头——
江渡没有回头。
但他说话了。
“来了?”
沈昭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站直身子,小声说:“嗯。”
“想学什么?”
沈昭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学什么”是什么意思。她来后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但江渡问了,她就得回答。她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江渡终于回头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看穿。沈昭没有躲,站在原地,让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江渡说:“你娘说你扛得住。那就学吧。”
沈昭不知道“学”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知道了。
江渡让她站在崖边,说:“站稳。”她站了一炷香。
“蹲下。”她蹲了一炷香。
“起来。”她又站了一炷香。
“蹲下。”
“站起来。”
“蹲下。”
那天傍晚,沈昭的腿在发抖。她从后崖下来的时候,膝盖打弯,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她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挪回家。
母亲正在灶台边煮粥,头也没抬:“疼吗?”
“不疼。”沈昭说。
母亲没有追问。
但那天夜里,沈昭听见母亲和江渡在院子里说话。
母亲的声音很低:“她还小。”
江渡的声音更沉:“不小了。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
“别说。”母亲打断了他。
江渡沉默了。夜风吹过院子,竹篱响了一下。
沈昭趴在窗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已经会”三个字。
她不知道母亲“已经会”什么。
但她知道,她也要会。
从那天起,沈昭每天天不亮就上后崖。
江渡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刀法,是“藏”。
“你学的东西,别让人看见。”他说,“看见了,就有麻烦。”
沈昭不太懂,但她记住了。从那天起,她在人前从不练功。村里人只知道她每天上山,不知道她在山上做什么。有人问她,她说:“采药。”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项本事——不是打人,是让人不知道她会打人。
接着,江渡让她摔。从站着摔到趴着,从趴着摔到滚下山坡。摔一次,起来一次。再摔,再起来。
沈昭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摔破过膝盖,磕青过胳膊,有一次从坡上滚下去,撞在树根上,疼了好几天。她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照常上后崖,照常摔,照常起来。
有一次,江渡让她扎马步,说扎满一个时辰。沈昭扎到半个时辰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颤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又过了一刻钟,她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眨了眨眼,没擦。
江渡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不看她。沈昭知道他在看——他从来不看,但他什么都知道。
快到时辰的时候,沈昭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晃了一下,又稳住。再晃,再稳住。最后一次,她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石头上,蹭掉一层皮。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江渡没有说话。但沈昭余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母亲给她膝盖上药的时候,沈昭忽然问:“娘,师父今天笑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你师父会笑?”
沈昭想了想,说:“好像不会。”
母亲把药膏抹在伤口上,动作很轻。沈昭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母亲说。
“不疼。”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沈昭听见母亲和江渡在院子里说话。母亲说:“这孩子像谁?”江渡说:“像你。”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像。她比我倔。”
有一天,她摔得实在太狠了,趴在泥地里,半天没起来。
江渡站在旁边,没有伸手。
“起来。”他说。
沈昭撑着胳膊,试了两次,没撑起来。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沈昭咬着牙,第三次使劲,终于站起来了。她浑身是泥,膝盖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江渡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罐药,放在地上。
“自己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昭蹲下来,打开药罐,往膝盖上抹。药抹上去火辣辣的疼,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那天晚上,母亲给她洗伤口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重新上了一遍,然后用布条缠好。
“娘,师父今天夸我了。”沈昭说。
母亲愣了一下:“他夸你什么?”
“他说‘自己上’。”
母亲看着沈昭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沈昭看不懂。
“你师父不会夸人。”母亲说,“他说‘自己上’,就是夸你了。”
沈昭点点头,把那句话记住了。
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江渡这辈子说过的、最像夸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