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野茶理论” 母亲教她认 ...
-
茶山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岭。
岭上种茶,岭下住人。沈昭家的屋子在岭脚,三间土墙,半圈竹篱,屋后一棵老槐树,屋前一片矮茶丛。每年清明前后,茶芽冒尖,满坡嫩绿,风一吹,整道岭都在呼吸。
沈昭三岁那年春天,母亲教她认茶。
那天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母亲背着她上了岭。沈昭趴在母亲背上,能闻见她发间的茶香——母亲焙了一辈子茶,那股味道洗不掉,渗在皮肤里,渗在衣裳里,渗在每一句说话的声音里。
母亲姓萧,名蘅。蘅是一种香草,生在旷野,不依不附,自有气味。人如其名,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野茶——不张扬,不争抢,但你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她。她生着一张鹅蛋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不爱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茶垄一样舒展。她的头发总是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焙茶的时候被热气蒸得微卷。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三十年焙茶留下的痕迹。
村里人都说沈嫂子好看,但没人说得清她好看在哪里。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耐看的好看。像她焙的茶,第一口不觉得什么,咽下去之后,回甘才慢慢上来。
萧蘅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茶商压价,她不争;邻居闲话,她不辩;有人问她丈夫是谁,她笑笑,不答。她把所有的话都揉进了茶里。焙茶的时候,她整个人是静的,手在动,但心神沉在锅底,像是和那些茶叶在对话。
“到了。”母亲把她放下来。
沈昭站在岭上,踮起脚尖往前看。远处雾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昭昭,你看——”母亲蹲下来,指着崖边那一丛矮树,“那叫野茶。”
沈昭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茶树长得歪歪扭扭,叶片粗老,边缘还带着虫咬的缺口。它们长在崖壁上,没有成行成列,像一群没人管的野孩子。
“日晒雨淋,叶片粗老,卖相不好。”母亲说,“可你若肯费工夫焙制,它反而比园茶更耐泡,尾韵更长。”
沈昭不太懂。她只知道母亲焙的茶,村里人都说好。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沈昭觉得母亲不是在说茶。
“你也是一样的。”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继续往岭上走。
沈昭站在崖边,又看了一眼那丛野茶。她记住了母亲的话,但她不知道,这句话她会记一辈子。
那天傍晚,娘儿俩坐在屋前焙茶。
母亲坐在矮凳上,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动茶叶。茶香被热气蒸出来,浓得化不开,顺着屋檐往外飘。沈昭蹲在旁边,把母亲挑出来的老叶捡进竹篓。
“娘,野茶为什么要长在崖边?”
“因为只有崖边没人管。”
“没人管不好吗?”
母亲翻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铁锅里的茶叶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人管,就没人护着。日晒雨淋,风吹雪打,都得自己扛。”
沈昭想了想,说:“那它好可怜。”
母亲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像茶垄一样舒展。
“不可怜。”母亲说,“它扛得住。扛住了,就能焙成最好的茶。”
沈昭又问:“焙成最好的茶之后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茶香在她们之间缭绕,暮色从远处的山头漫过来。
“之后啊——”母亲望着岭外的天空,“之后,就有人喝了。”
沈昭不太懂,但她记住了“扛得住”三个字。
第二天,村里有人来收茶。
来的是镇上茶行的老陈,骑一头灰驴,后座驮两只大竹筐。他把驴拴在老槐树上,大咧咧走进院子,拿起母亲焙好的茶闻了闻,又放下。
“今年的品相不太好。”老陈说,“压一压价。”
母亲站在灶台边,没有说话。
沈昭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捻着——那是母亲紧张时的习惯。
“沈嫂子,你也知道,这两年茶路不好走。上面关卡多,税又重。我们收上去也卖不出价。”老陈苦着脸,像是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
老陈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行不行?不行我上别家收了。”
“行。”母亲说。
老陈笑了,开始称茶。沈昭看见母亲转过身去,把围裙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沈昭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沈昭不知道母亲在算什么,但她知道,那些茶卖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她没有出去,没有喊“娘”,没有说“不要压价”。她只是躺着,听那算盘珠子的声音。
因为她记得母亲说过:别让人看见你亮。
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