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Token令牌

31、夏夜 安茜和韩教

　　安茜父母的骨灰被合葬在江城市郊的一处公墓里。没有办席，没有通知任何人。
　　墓碑上只刻了名字和两行日期，中间隔了一道很短的横线——不到两年。
　　安茜站在那里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回到平江之后，安茜按时去了四级词汇的培训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一组一组地背。温静怡坐在她旁边，或者坐在她后面，每天来，没什么话，只是让安茜知道她在。
　　有时候安茜会想起病房里那张平平的床，被角被她攥出过一道皱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想这件事，也没有人问。
　　四级单词背完那天，机构发了一张合格证明。安茜把它叠好塞进书包，没有看。
　　那天晚上温静怡打来电话，安茜接了，但没怎么说话。屏幕里温静怡坐在书桌前，背后是一盏台灯，光线落在她肩上。
　　“明天要去集训了？”温静怡问。
　　“嗯。”
　　“那今晚早点睡。”
　　安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过温静怡已经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了。
　　电话挂断之后，安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集训的那个晚上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在前往北京的高铁上，其他同学都聚在一起欢快地聊着暑假生活多么快乐，以及对未来信息学竞赛拿奖牌的憧憬，刘尚宇甚至扬言道：“我要打进IOI拿世界级金牌。”
　　只有安茜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翻看着手机相册里那些和父母在一起的无数个瞬间，一言不发。
　　来到了北京化工大学昌平校区，由于王老师没有跟随他们一起，四中校队里又只有安茜一个女生，因而宿舍床铺整理之类的事情只能由安茜一个人做。
　　整理床铺的时候，安茜不小心把一根搭蚊帐用的杆子弄掉地上了。
　　“给你，小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杆子也被递到了手边，“我们一起来整理床铺吧。”
　　安茜凑近一看，发现是韩教练。
　　“好。”
　　韩教练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蚊帐杆，把另一头撑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分钟就把床铺收拾好了。
　　安茜把最后一只挂钩卡进杆子的时候，韩教练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韩教练，您也住这间宿舍吗？”
　　“当然，这间宿舍只有咱俩，还有四个女生都在隔壁屋，你要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都可以跟我说。”
　　“韩教练，我有个请求。”
　　“直接说吧，咱俩又不是什么外人。”
　　“晚上可以一起散个步吗？”
　　“当然可以，今天只是报到的日子，没有课，吃完饭咱们就去好不好？”
　　“好。”
　　安茜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晚饭以后，韩教练陪安茜在北京化工大学校内散步。
　　“安茜，我觉得你今天有一点不一样。”韩教练看着安茜的侧脸说。
　　“啊？哪里不一样？”安茜有点慌，似乎是怕被韩教练看出什么。
　　“眼神少了点光，是不是遭遇什么事了？”
　　安茜见韩教练已经看出来自己有心事，也就不再瞒着：“韩教练，我父母，他们去世了。”
　　安茜说完后有一点哽咽，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
　　韩教练脚步顿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韩教练小声问道。
　　“前一段时间，有机磷中毒。”安茜尽可能不让哭腔流露出来，但说完还是扑在韩教练怀里哭了起来。
　　韩教练轻抚着安茜的头发，没有说话。
　　夜已深了，她们现在也到了柳湖湖畔，韩教练抬头看了眼湖面，又低头看了看安茜。
　　约莫几分钟后，韩教练说：“现在要不要看看柳湖的夜景？”
　　安茜抬起头，对上韩教练温柔的目光，说：“要。”
　　“咱们到湖心亭坐坐吧，好不好？”
　　“好。”
　　两人在湖心亭里坐下。
　　韩教练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觉得，柳湖的夜景美吗？”
　　安茜看着湖面，湖面水波荡漾，荷塘花香四溢，夏夜的清风把身上的暑气吹去，无比幽静。
　　她想起两句诗：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叶开风露香。
　　“夜景是美，可是也没意义。”安茜说。
　　韩教练笑了笑，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理解你刚经历父母双亡的痛苦，这种事换谁都很难走出来，比如之前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哭了好久也没缓过来，那段日子我每天都觉得心痛，”韩教练看了看安茜，接着说道：“但是，你换一个角度想想，你的父母在天上会愿意看到你这样沉沦下去吗？”
　　安茜本来无神的眼睛多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光。
　　“他们，不会希望的，他们觉得我注定不会平庸一生。”安茜看着韩教练的眼睛说。
　　“这就对了，父母双亡无论放谁身上都是一件很难走出来的事，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放弃了我们后面的生活，而且你还有一个竞赛没打完，”韩教练顿了顿，接着说，“我相信，你父母一定会期待看到你拿下NOI金牌的那一天，虽然他们只能在天上看啦。”
　　韩教练的声音很轻柔，似乎是为了呵护安茜已经受伤的心。
　　安茜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还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韩教练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父母不会希望你停在这里，他们还有一场比赛没看完呢。”
　　安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看湖面，湖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是啊，我还有韩教练，还有温静怡，还有好多好朋友。
　　父母还在天上看着我呢！
　　我得振作起来，登上领奖台！
　　“韩教练，我明白了。”安茜的眼神多了一丝坚定。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也回去洗洗澡准备睡觉吧。”韩教练摸摸安茜的头，起身说道。
　　“好。”
　　回到宿舍后，安茜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温静怡的消息还停在昨天的视频电话上。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