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Token令牌

30、雨天 “嗯。”

　　结业那天，平江市和江城市都下起了雷阵雨。
　　“你带安茜来江城吧，让她再见她父母的最后一面吧。”男人在江城市医院门口打了一通电话，雨下得很大，医院门口的玻璃顶都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难道没有最后一丝希望了吗？”电话那头的女声夹杂着一丝焦急。
　　“有机磷中毒，这是到现在为止专家们一致评判的结果，而且一致认为现在安茜父母救不回来了。”男人叹了口气，很机械地说着。
　　电话那头，手机从温静怡的手里滑落到地上，屏幕裂了一角。
　　“怎么了？”安茜打着伞见温静怡顿住脚步，又看她手机掉到了地上，便马上帮她捡起手机。
　　温静怡猛地转头看向安茜，抓起她的手就跑。
　　“现在，马上跟我去高铁站买票去江城！”
　　“到底怎么了？”安茜被她拽着往前跑，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安，“去江城干嘛？”
　　“说来话长，我必须带你赶紧去，不然就晚了！”温静怡提高了声音。
　　安茜意识到不对，又见她慌张的样子，明白一定出了什么事。
　　“我打车，从最近高铁站走，路上你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吧。”两人刚好走到路边，安茜说完便拦了一辆车。
　　一辆出租车见安茜招手便马上靠边停车，车轮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把两人裤子都弄湿了。
　　安茜顾不得抱怨，马上拉开车门让温静怡先进去，自己坐进后座的时候，伞还没来得及收，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座椅上。
　　“司机，最快的速度，平江东站！”
　　车子启动，雨刮器开始来回摆动，安茜转头看向温静怡，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你父母他们，他们。”温静怡刚吐出几个字就已经落了泪。
　　安茜猜出了个十之八九：父母出事了。
　　“他们什么时候出的事？”安茜强行保持镇定，声音有些颤抖。
　　“已经好几个月了。”温静怡脸上两行热泪缓缓流下。
　　此时安茜心里就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微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眼珠左右微微颤动，一遍又一遍抿着嘴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安茜瞪着温静怡，并把脸贴近她，愤怒地向温静怡咆哮道。
　　安茜吼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她依然瞪着温静怡，但温静怡没有躲开。安茜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回去，面朝车窗，雨还在下，窗外的景色被水痕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
　　“到地方了。”司机在平江东站出租车点停下，安茜便马上开门冲出去，伞也被丢在了地上，雨水打在她的头上，却也冲不走她内心的焦急。
　　“我给您付款。”温静怡说完便往司机手里塞了钱，顾不上找零便推开车门沿着安茜的方向跑去。
　　雨越下越大，几声炸雷在天边响起。
　　安茜在售票口准备买从平江东到江城站的高铁票。
　　“只有一张无座的了，还有几分钟就检票。”售票口的人说。
　　“无座就无座了，”安茜没有丝毫犹豫就拿出钱买票，“一张！”
　　安茜买好后，温静怡紧随其后，但由于到江城站的高铁票已经售完，只好买到江城西站的票。
　　等到温静怡攥着票跑向进站口，人潮已经动了，她探头向里看，没见到安茜的身影。
　　安茜已经坐上高铁了。
　　在车厢里，安茜的视野模糊不清，她尝试用手擦拭窗户上的水珠，却发现依然模糊。
　　她看向窗玻璃，天阴沉沉的，雨水在车窗上织下了一道又一道的银线，视野很模糊。
　　她看到车窗上映出了一个女孩。
　　女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肿得和桃一样大。
　　安茜盯着女孩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自己。
　　她转过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温叔叔，我父母他们现在在哪。”安茜咬着牙强装镇定说道。
　　“江城市医院七楼四号病房，尽快来吧。”
　　“嗯。”
　　电话挂断，列车缓缓启动。
　　安茜弯腰抱住腿，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声泪俱下。
　　平江市和江城市距离不算很远，坐高铁半个小时就到了。
　　高铁车门一开，安茜便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她看到电梯人们走得很慢，便直接从楼梯跑下来。
　　但雨天的楼梯台阶湿滑，安茜最后还是从台阶上摔了下来，重重磕到了地上，膝盖和双腿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雨水混着血沿着腿缓缓流下。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从地上迅速爬起，不顾腿上的伤朝出租车点跑去。
　　江城站离江城市医院并不远，从江城站坐车大概20多分钟就能到江城市医院，但安茜觉得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司机，最快的速度，江城市医院！钱我给您放这，不用找了！”安茜找到了辆空车就往里钻。
　　司机听出了安茜的焦急，方向盘一打，把油门踩到底就往江城市医院开去。
　　车停稳之前安茜已经拉开了车门。她跑进医院大厅的时候，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腿上的伤渗着血，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冲向电梯，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伸出胳膊卡了一下，挤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不断往上跳。
　　抵达七楼后，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安茜看到温静怡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
　　安茜朝他跑去，温静怡父亲听到脚步声后也回过头来。
　　他看到安茜嘴唇发白，浑身湿透，身后拉出了长长的血痕。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安茜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知道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安茜的脚步放缓，慢慢绕过温静怡父亲走向那扇门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站着。
　　“他们已经……”温静怡父亲还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
　　安茜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她推开了这扇门。
　　房间里很安静，仪器已经停了，床上的被子也是平的。
　　她攥住了被子的一角，似乎是想攥住最后一些什么。
　　“又考满分了，我们家安茜最厉害了。”妈妈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安茜，这是你的第一个笔记本电脑，学好编程的第一大前提就是要有一台好的电脑。”爸爸的声音仿佛回响在耳畔。
　　“祝我们的安茜10岁生日快乐！来尝尝爸爸的手艺怎样。”
　　“让我们的舞蹈鉴赏家来给这只鱿鱼的舞蹈打个分吧。”
　　“虽然只去了四中，但爸爸妈妈相信你注定不会平庸的。”
　　……
　　往昔和父母在一起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循环播放着。
　　安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尝试站稳，可是意识已经渐渐模糊，眼前的记忆画面也渐渐开始消散。
　　“不要，不要……”安茜试图伸出手抓住这些记忆碎片，可手指只抓住了一团空气，留给她的只有一片黑暗。
　　她感到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安茜！”
　　接下来的事安茜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扑过来垫住了自己的头，有人叫了护士，有人把她的裤腿卷起看了看她的伤口，有人按住她的手腕量了脉搏。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温静怡的腿上，身上披着温静怡的外套。
　　温静怡静静捂着安茜的手，感受着她的手从冰凉渐渐变得温暖。
　　安茜缓缓起身。
　　“温叔叔呢？”安茜有气无力地问。
　　“他和我妈在商量你父母的后事，你怎么样，现在还不舒服吗？”温静怡眼里闪着泪花。
　　“我还好，没什么事了。”说着安茜就猛地坐起来，但眼前一黑又差点让她失去意识。
　　“还是再躺会儿吧，你刚刚失血过多，需要休息。”
　　安茜没再说话，她靠回温静怡的腿上，闭上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温静怡父母轻轻推门进来。
　　推门声和脚步声都很轻，但还是让安茜注意到了。
　　“温叔叔。”安茜缓缓起身，对着进来的男人说道。
　　“怎么了，小安？”男人听到安茜叫自己便快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我可以问一下，我爸爸妈妈他们这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吗？”
　　温静怡父母彼此对视了一眼，说：“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处理公司的事情。”
　　“是不是打官司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您有把每一场官司的卷宗留下来吗？”
　　听到这话，温静怡和温静怡父母都有些惊讶。
　　“留下来了，但你要卷宗做什么，官司都是胜诉啊。”
　　“留下来就好，辛苦您把这些卷宗都留给我一份，我有用。”
　　温静怡父母再次对视一眼。
　　“行，但是你不要外传。”
　　“我知道。然后，您可以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因是什么吗？”
　　“你父母死于有机磷中毒。”
　　安茜皱了皱眉头，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父母他们提供的帮助。”
　　“这没什么，本来我们也是多年的老友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从此跟着我们一起生活？”
　　安茜思索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缠着的纱布，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温静怡脸上停了一瞬，才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