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Token令牌

19、省选前夜 这一次，我

　　“安茜，明天就是联合省选了，今天我们不做任何新题，我们回顾之前的错题和知识点。”韩教练说。
　　“好。”
　　联合省选的前夜，韩教练和安茜坐在一起，打开了Dev-C++和一个名为“错题集”的文件。
　　安茜定了定神，仔细阅读“错题集”题面上的每一个限制条件，根据各个条件猜想并证明有用的引理，结合引理明确要编写的函数和优化方法，理清思路，然后指尖在键盘上游走，屏幕很快就显示出来了一行行五颜六色的代码。
　　第一题很快做完了，安茜的手停下来，转过头来看向韩教练。
　　“写完了？”
　　“嗯。”
　　“你觉得，现在这么做是最优解吗？”
　　“从运行的时间复杂度上看，好像可以了吧。”
　　“还有更好的办法，你看这里，把这几个式子处理一下，就只剩下一个含绝对值的不等式了，接下来把绝对值打开会分化出四种情况，但这四种情况没必要分类讨论，每种情况都运行一遍即可，于是代码长度就能减少很多，时间复杂度还能优化，你觉得呢？”韩教练耐心地讲解第一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我感觉真到省选的时候我做不到这样。”
　　“不要求你做到这样，现在你的代码其实已经够了，只需要把输入输出用的函数各换一个就行了，但是我们还是需要学习更为简洁的思路，这样我们才能学习到很多技巧。”
　　“明白。”
　　“开始下一题吧。”
　　机房又回到了一片安静之中。
　　门外，校长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女人在后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女人只有四十多岁，她的发丝已经白了许多，脸上已经起了一道道沟壑，外表苍老的她也许是因为重病缠身和一段时间的化疗而显得面黄肌瘦，她的头也总是在不停地轻微抖动。
　　不过，她的眼里却闪着很强烈的光。
　　“王老师，您觉得这个孩子能进省队吗？”校长问。
　　“能。”
　　“今年吗？”校长语速快了一拍，眼睛睁大了一些。
　　“不是，但明年一定会。”
　　“为什么这么说？”校长语速放慢了，眉头皱了起来。
　　“她初二升初三暑假刚开始接触C++，五天达到了J组三等奖水平，一两个月后，J组初赛复赛一等奖都拿下，这还不算，CSP-S初赛她刚上高中就得了一等奖，复赛又是一等奖，NOIP满分拿下，这已经很厉害了，她学C++的日子加起来才两年不到啊，这对四中来说已经算是奇迹了。”
　　“我听说她最开始学C++是孙平昌教练带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那个教练如果还活着，估计今年就能把安茜送进国集。”
　　“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前任国家集训队的教练，水平还很高呢。七中的贾老师和实验的胡教练是他的同学，十一中的时教练是他曾经的教练，安茜左边那个小姑娘看见没有，她就是前些年NOI银牌韩华琳，贾教练的学生。”
　　“听您这么一说，感觉这些人都来帮安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孙教练曾经的徒弟呗。”
　　“是的，所以咱们派学生们去学习才能那么顺利。”
　　“原来如此。”
　　“但是韩华琳毕竟不是资深教练，还只是个刚入信竞教学圈的新手，以她的能力能够把安茜托举到联合省选差一名进队的成绩，在我看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咱们能帮安茜什么？”
　　“咱们帮不了，这孩子的高度，已经比咱们学校所有的信息老师实力天花板还高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安茜所需要的一切外部条件处理好，她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校长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要是她明年省选也落榜了呢？”
　　“你相信‘相信’这两个字的力量吗？”王老师对上校长的眼睛，“不要急着质疑一个人的能力，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
　　“那我相信她能今年能入选省队打进NOI，有用吗？要是还信她今年能获得NOI金牌，有用吗？”校长反驳道。
　　“校长，这不叫相信，这叫抬杠。”王老师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可是四中的成绩，实在太差了，省选过不了的话，外界因为她得了NOIP满分已经沸腾了，我压力很大。”
　　“你太着急了。难道说，一个种子刚发芽，你能让它第二天就长成参天大树？”王老师的脸严肃起来。
　　“这……”
　　“我并不是生气，你也是我当年的学生，当年的CCHO金牌，同样是竞赛生，你跟我说说你当年花了多少年备赛呢？你又是什么时候过省选的呢？”
　　“也是，我也准备了五年，高二才进省队。”
　　“没记错的话，你还停课了吧。”
　　“对。”校长的声音小了很多。
　　“所以说呀，如果你想要她进省队，拿下NOI金牌，”王老师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后门的窗玻璃，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只有一种方法，就是等。”
　　校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节课，”王老师微笑着，咳嗽了几声，“现在送我去传达室吧，准备回医院了。”
　　“我开车送您去医院吧。”
　　“不了，那玩意太快，坐不惯。”
　　校长一步一步扶着王老师下楼慢慢来到传达室。
　　传达室前有辆旧式木制三轮车，一个七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车前。
　　“老头子，准备走吧，”王老师说道，随后转过头面向校长，“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要来四中，以及你接下来该如何做，记住，要对得起这所校园里的所有教职工和所有的孩子。”
　　“您多保重。”
　　王老师微笑着轻轻点头，随后坐上了三轮车后座。
　　“下课，”王老师对校长说道，随后转过头对男人说，“咱们走吧。”
　　“走着！”男人喊了一声，双腿缓缓蹬起脚蹬子，身体左右来回晃动。
　　校长站在门口，目送着两人离开，直到三轮车进入一处拐角彻底看不见才离开。
　　车子走远后，王老师说：“看来我是等不到安茜拿金牌的那天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啊？”
　　“我都肺癌晚期了，活不了多久了，”王老师突然笑了笑，抬头看向夜空。
　　“谁说你肺癌晚期了？我找他去。”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瞒我。”
　　“啊？”
　　“你还装傻，当初刚到住院的时候，你和医生在谈些什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那病房隔音不好，我的身体什么情况我自己很清楚。而且隔了几个月就突然不用住院了，天下哪有这么好治的重病啊。”
　　男人神色有点黯然。
　　“老婆子，我并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我知道，怕我接受不了不是吗？你放心吧，之前流产都扛过来了，这还能接受不了？就是可惜，咱俩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王老师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头啊，我死了，你把我名下的财产都留给学校吧，将来可以帮助更多的竞赛生，毕竟一直等待机会可不会有好结果。”
　　男人沉思了一会儿，说：“行。”
　　“这也是我要给咱们校长留的一项作业，记得替我看看他能做成什么样，打个分。”
　　另一边，教学楼高一三班。
　　虽然是晚自习，但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基本都不学，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温静怡感到有些烦躁，遂抱着书本和作业前往老师办公室补课。
　　“李老师，我可以来这里问您一些问题吗？课上有些东西我还不懂。”温静怡站在李老师面前问。
　　李老师正在打字的手顿住了，转过头看向温静怡，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问问题了？”
　　“安茜是我的好朋友，她太厉害了，我想追上她。”
　　李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你要怎么赶上她呢？”
　　“靠我把所有的知识点都巩固好，靠我的错题。”
　　“如果赶不上呢？”
　　“没有这个选项。”温静怡的眼神很坚定。
　　李老师看出了温静怡的决心，也让她想起来之前自己逆袭的样子。
　　“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坐，我给你讲题。”
　　“好。”
　　温静怡基础比较薄弱，经常有听不懂的地方，有些过程可能很简单，但是对她来说却需要很细致地讲解才能明白。
　　而李老师也很有耐心，每当温静怡提出来一个问题时，李老师都会问她的想法是什么，即便温静怡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也会让她把这团浆糊都倒出来，虽然效率很低下，但这样也让温静怡稍微能捋清思路了。
　　晚自习结束前，李老师跟温静怡说了本学期的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事。
　　“这次的数竞预选赛，你要不要去试试？”
　　“啊？老师，我的水平不够吧。”
　　“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预选赛，相当于之前安茜参加的CSP-S初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温静怡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参加。”
　　“那行，报名表我今天晚上发给你，记得填。”
　　“明白。”随后温静怡抱着书和作业回班。
　　李老师看着温静怡离开的背影，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茶，微微笑了一下。
　　真像我当年的样子啊，她想。

　　“安茜！”
　　安茜下了课就来到教学楼前等待温静怡放学，温静怡下楼便向她打招呼。
　　“走吧。”安茜很平静地说。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都保持沉默。
　　回到家里，安茜马上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温静怡没有冲进去，只是静静站在卧室门外。
　　安茜坐在床边，旁边就是蓝书和紫书，但她没在看。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袋里一遍遍过知识点，过到某一处算法时突然卡壳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想打开电脑敲一遍，但又来不及。
　　她心里烦躁得厉害，瞄向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抓过杯子重重朝门上摔去。
　　玻璃杯撞在门上分裂成玻璃渣子，玻璃碴散落在地上，反射着吊灯的光。
　　温静怡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屋里平静下来了，这才慢慢开启一条门缝朝屋里看去。
　　安茜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头埋在双臂之间，身体有些许轻微地抽动。
　　温静怡打开门，小心避开那些玻璃碴，轻轻坐在安茜旁边搂住她。
　　“你……你说……我……我是不是……很……很笨，怎……怎么……也学……学不好啊，是……是不是之前NOIP……我……我都是……运……运气好才……才拿到……满……满分的。”安茜哭得连话也说不清
　　温静怡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
　　安茜微微抬头，迅速用双臂圈住温静怡的脖子，把双腿放开，扑到温静怡怀里。
　　温静怡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今……今天……错题回顾……好……好几次都……都没打出来满分，我……我过……过不了……省选了。”
　　温静怡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安茜在怀里哭。
　　过了一会儿，安茜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安茜睡着了。
　　温静怡把安茜轻轻放到床上，给她换好衣服，盖好被子，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安顿好安茜后，温静怡正欲起身，安茜却突然抓住温静怡的手臂。
　　“再……再给我一次……一次机会，我……我一定会拿到NOI金牌的。”安茜说着梦话，眼角落下来了一滴泪珠。
　　温静怡只好守在她身边，轻轻换下衣服后躺在安茜旁边睡下。
　　看着安茜熟睡的侧脸，温静怡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明白，你到底在对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