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Token令牌

18、元夕 “你在我身

　　四中的开学时间安排总是很奇特，以至于开学刚一周就到了元宵节，但对安茜来说，这一天和普通的上学日没区别——韩教练的集训照常进行，模拟赛照常限时。
　　放学后，已是晚上六点。
　　安茜本来想直接回家改代码的，但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安茜打开手机，发现是温静怡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有灯会，想不想去？”
　　安茜眼里闪过一道光，但又很快暗下来，回复道：“可是题还没复盘。”
　　然后，安茜就被弹了个脑瓜崩儿，抬头一看发现是温静怡。
　　“如果我和你一起呢？之前看你挺喜欢汉服的，我还特意新买了两套。”
　　“那，好吧。”
　　到家之后，温静怡先进了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拆包装袋的窸窣声、衣料抖开的摩擦声。安茜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卧室里有镜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了几秒，再然后是温静怡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自己满意了。
　　门打开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安茜下意识站了起来。
　　温静怡走出来的时候，安茜愣了一下。正红色的竖领对襟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下裙是白色马面裙，裙摆上绣着一线极淡的金色藤蔓花纹。披风是大红色的，没有系，随意披在肩上，走动时衣摆和披风一起轻轻晃动。她的头发半披着，耳边坠着一只金色步摇，流苏垂到下颌线附近，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在灯下转了一圈，问：“怎么样？”
　　安茜张嘴，又闭上，咽了一下才说：“好看。”
　　“该你了。”温静怡把另一套衣服递给她。
　　安茜接过衣服走进卧室，关上门。月白色的袄裙，质地比温静怡那套薄一些，袖口宽大，下裙是素白的，整件衣服除了领口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之外没有任何绣花。她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系领口处的细带子。手指绕了两下没绕对，又拆了重系，还是歪的。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静怡。”
　　温静怡正站在客厅窗前看外面的路灯，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这个带子怎么系。”
　　温静怡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安茜领口歪歪扭扭的系带，没有说话，伸手替她拆开，重新绕了一个结。她的手指在布料间游走，动作很轻，轻到安茜几乎感觉不到那根带子是怎么从她手里被接过去、怎么绕回来、怎么收紧的。
　　“好了。”温静怡退后半步，打量了她一下。
　　安茜站在卧室门口的灯光里，月白色的袄裙把她整个人衬得比平时淡了一些，像被月光洗过一样。她抬头看向温静怡，温静怡正看着她，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远处灯市的第一声锣响，很远，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漂。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走吧。”
　　夜色渐黑，灯火通明，整个平江市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平江老街的元宵灯会是这几年才办起来的，从东街一直挂到西桥，两排屋檐之间拉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就晃，像一整条河被人从底下点燃了。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句词突然从安茜脑子里浮起来。
　　温静怡带安茜慢慢穿过老街的灯市。走了一会儿，安茜发现温静怡抓住了自己的袖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吓跑她。
　　安茜没有抽开。
　　温静怡在看灯，在逛小吃，在看表演，在看烟花，在享受节日的氛围，而安茜只是看她，只是跟着她，渐渐出了神。
　　“安茜。”温静怡转过头。
　　同一时刻，头顶烟花绽放，烟花的光照亮了少女的脸庞，照亮了红色的上衣，白色马面裙露出一线暗纹，如同一盏移动的灯，步摇反射着光闪闪发亮。
　　温静怡好美啊，安茜想。随后安茜的脸微微泛红。
　　“安茜？”温静怡提高了声音，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安茜回过神，下意识拽了一下袖口，用袖口掩了一下脸，眼神有点躲闪。
　　“你怎么了？”温静怡问。
　　“没，没事，烟花太亮了，眼睛有点酸。怎，怎么了？”
　　“哦哦，我是说让你尝尝枣糕，刚买的吃起来还不错呢。”温静怡说着便递给了安茜一块枣糕。
　　安茜接过枣糕咬了一口。
　　“好甜啊。”
　　温静怡看了她一眼，转身对商贩说：“帮我再来六块谢谢。”。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走到一盏灯下停住脚步。
　　灯上写着“老会计喝二锅（打一热门技术）”。
　　温静怡问：“谜底是什么呀。”
　　安茜看了几秒，说：“云计算。”
　　“这是怎么想到的？”
　　“醉（最）懂带宽计费模型——知道什么时候走内网（免费），什么时候上CDN（能省），什么时候必须掐着表算跨区域传输费。不然月底账单出来，那点预算全给‘出站流量’贷走了。”
　　“你编的？”
　　“谜底的话，圈里人都懂，理由嘛，我编的。”
　　温静怡听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安茜觉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问道：“你，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安茜愣了一下，然后红了脸，这次不是因为烟花。
　　“嘿！”安茜说着就要去捂温静怡的嘴。
　　“来抓我呀。”温静怡说着就往前跑。
　　两个人就这样一跑一追，安茜月白色的裙摆轻轻飘起，仿佛带起一片柔美的涟漪。温静怡跑得并不快，但每次安茜要碰到她披风的时候她都能再快一步。两个人穿过老街，穿过人群，穿过灯笼流，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在人潮中忽隐忽现，引人侧目，像是在灯海里穿行的两道颜色。
　　老街尽头是一条河。
　　安茜追到河边的时候温静怡已经停了。她站在河边，正红色的披风被河风吹起了一半，像在身后展现了一面小小的旗。
　　安茜跑到她面前停下，呼吸还有点喘。
　　“不跑了？”
　　“不跑了。”
　　元宵佳节之际，很多人都会在这里放灯。
　　温静怡买了两盏，递给安茜一盏，哼着歌：“锣鼓喧，明月夜，且听你，许个愿。”
　　“什么歌呀？”
　　“《千灯展卷》，哎呀快点许愿吧。”
　　安茜低头认真想了想，随后蹲下把灯放进水里。
　　温静怡也蹲下来，把自己的灯放出去。两盏灯紧挨着漂向远方，一前一后，慢慢汇入河面的光流中。
　　“你许了什么愿呀？”温静怡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
　　安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了她一些。
　　她们身后是灯笼和人群，前面就是河水。
　　她们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对视，但身体都微微倾向彼此。
　　安茜并不是真的怕愿望不灵，只是这个愿望，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温静怡说。
　　愿望和温静怡有关。
　　她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然后被温静怡的声音打断了。
　　“安茜。”
　　“嗯？”
　　“刚刚在老街有个卖玉簪的小铺，我刚买了一支白玉簪，你要试试吗？”
　　“好，”安茜说完便戴好玉簪，“好看吗？”
　　温静怡退后半步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停了一秒。
　　“好看。”她说。
　　安茜看了一会儿温静怡，随后又转头看向光流。
　　黑夜下，河面上的灯如繁星点点，明月高悬于河面之上，似在指引河灯们前行，河灯们也将承载着人们的思念和愿景走向远方。
　　安茜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头看向明月，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温静怡的侧脸，目光刚落到温静怡的脸上又赶紧躲开。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点绛唇》的几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她没念出声，只是在心里想：原来人在真正心动的时候，是不敢看那个人的。
　　她把目光收起来，轻轻靠在温静怡的肩上，挽住她的胳膊，忽然觉得，其实，就像现在这样能和温静怡在一起，也挺好的。
　　河边，有人用音响播放了千坂的《斓》。
　　音乐起手，钢琴的声音清澈简洁，仿佛夜幕刚刚降临，河面上盏盏河灯刚刚被人们放入水中，如同点点繁星。
　　接着，持续而绵长的合成音加入，在钢琴音色周围撑起广阔的空间感，清脆的鼓声加入，却不破坏宁静的氛围。
　　而后拍手声和贝斯加入，让音乐更有了一些跳跃感，渲染出节日里热闹的氛围。
　　旋律不断地攀爬、跌落、又反转，如同几盏河灯从水面上升至半空，最终在黑暗中炸裂成灿烂的烟花，吸引众人仰望，将气氛推向高潮。
　　节奏渐歇，余韵却像夜色里的雾气，悄悄浸润过来。
　　安茜觉得，可能世界只是别人用代码敲出来的复杂程序，但即便如此，也愿意在这由复杂程序构成的世界中多停留一秒。
　　因为属于她的那一段，还在跑。
　　回家的路上，安茜买了两碗小汤圆，一人一碗，两人站在路边吃。
　　温静怡说：“应该在家里吃的。”
　　“你在我身边，其实就和回家没什么区别了。”
　　温静怡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汤圆夹给安茜一个。
　　“走吧，我们回家。”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像两盏并排漂走的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