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陆府杂记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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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会有先生登门，给你讲些六艺课业与世间礼法，”沈知意说着，向廊轩走去，環玉提步跟着，“你不识中原文字，那便从头开始认。同时这边还有几部岭南的书，侍郎不好交与他人翻译，只好请你代劳。”
他推开穿堂门，顿有清风灌入，混着五月榴花香。门外朱红廊柱与青灰瓦相映，丹色木楹下垂落半幅竹帘，朱漆栏杆外榴花初绽。
好一副春色盎然。
環玉愣神一瞬，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神色。
这就是卢公说的五月榴花开罢。
“環玉，環玉？”沈知意连连叫他几声，環玉猛然回神，抬眼一看，陆筱正立于廊下。两人都看着他，沈知意眉头微皱，陆筱眼神晦暗不明。
“让陆筱带你回去罢。”
“哦，好的，好的……”
*
“他表现怎样？”
“一切安好。他给院中除了草，屋内屋外皆打扫一遍，今日阿兰又前去同他疏通水井。”
“无异样？”
“是。”
“他身世如何。”
“環玉……乃为魏朝散魏朔之子。”
“哦？竟不想魏朝散还有外庶子。”
“回郎君，環玉并不算外庶子，他母亲为岭南人，早年来长安为妾，因言语不通，常年深居简出。”
“她何时离世？”
“未知年岁。”
“嗯。”
“環玉混迹街头似已有七年，其生母应当为那时去世。”
“他是如何被赶出家门？”
“回郎君，属下查到，是缘于其杀害寺卿未果。”
陆衡闻声抬眼，见日头高照，耀眼非常。
“怕是要下雨了。”他轻声道。
“属下不明白——”
陆衡爽朗一笑，扬了扬下巴，看着日光笼罩下青灰瓦的屋顶。“雨要下了，你感受不到么？天边有乌云啊。”他听见廊轩下说话声，转而叹道，“你去罢，带環玉回去。”
*
“哎，这天还真是说下雨就下雨。”
環玉卷起裤腿，蹲在屋檐下剥苍耳籽。
他一并收集了些草籽，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试试总会知道的。毕竟他所知的草药，无非毒药与解药两种，所以凡是有药性之物，对他而言都有其用处。
雨点滴答落下，染深了青石小径。
環玉伸出手，屋檐上成帘滴的水啪嗒拍在他手心。
他思绪一时纷乱，杂然间想到卢怀仁，想到那阴森牢狱，環玉顿时打了个冷颤。他搓搓手臂，借着雨点洗了手，回屋关上门窗。
风在屋外打转，呜呜哭嚎。
環玉脱了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他想睡一觉，可又不敢睡。他想，要是沈知意那边请的人研究不好那囊袋，来找自己，自己反在休息，无所事事……
他总想睡一觉，似乎一觉起来，事情就会变好了，而他所经历的，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
環玉等啊等，终于在天将暗沉时，有来人踏上院中青石板，哒哒的发着清脆的响，带来水汽洒在屋外台阶上。
阿芹执着一把油纸伞，怀里抱着另一把，抖落伞上雨滴，敲响了環玉屋门：“是我！阿芹！”
“阿芹？”環玉拉开屋门，接过油纸伞，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我听阿兰说——”
“这回她有事，我就跟陆姊说我来，”阿芹扬起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止住了一个将要露出的笑容，反而撇嘴道：“怎么，不欢迎我？”
“哪敢哪敢，”環玉慌忙解释，“我，我其实很高兴你来的……”
“哼，”阿芹扭过头，转过身子背对着他，“陆姊叫你过去，沈郎中有事找你。”
果然。環玉心道。
“那么阿芹，你领我过去可好？”環玉见阿芹抱着双臂不看他，便小心翼翼踏过门槛挪到她面前。阿芹故意不看他，又转过身去。
“……”環玉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阿芹是生气了。
“呃，阿芹——娘子？阿芹……”環玉紧紧握着油纸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这是得罪阿芹了吗？
屋檐外暴雨倾盆，密集的雨点打在土地上，環玉耳边只有雨声。
“罢了罢了，我早该想到你是个木讷的，”阿芹见他如此，转回来又向前迈半步，仰头直视環玉。她道，“我这是假装的，并不是怨你，此时你得说些好话，知晓吗？”
“好，好的。”環玉避开她视线，向后退一步，作势还要退。
雨点溅在他衣摆上，眼看他半个身子都要伸进雨里，阿芹皱着眉拽着他衣袖把他拉回来，自己打开油纸伞，先一步走进雨里：“跟上了。”
阿芹手劲大，拽得環玉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后赶紧开伞跟上去。
“你真是，跟几辈子没见过人似的……”阿芹嘟囔道，声音混在雨里。
環玉没听清，快步跟上她，心里慎之又慎，试探着问道：“娘子说什么？”
“叫我阿芹！”阿芹步伐未停，“你自小没跟娘亲生活过吗？或者跟同村的。”
“我……”環玉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说，“我娘亲待我很好……只是她逝去得早，我这几年极少与人交谈。”
阿芹“哦”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人无言走一阵，阿芹突然道：“你在此待一段时间就好了。府上管制虽严，但侍郎忙于朝政，陆姊作为管事待我们宽容，姐妹之间也和睦。”
“……好。”
“我自小就在这里当奴婢，只是未签订卖身契。侍郎不管内宅事物，全权交于陆姊和另一位管事嬷嬷处理，府中又无女主人，所以会比别处自得些。”
環玉点头。言语之间，也就到了地方。
阿芹停在一小门前，一叩，一顿，再三叩。
有人开了门。環玉向内看去，里面是个廊道，向左通着一方小院，墙角摆着几屉竹编，其上和墙上都晾晒着草药。
“你自行跟着阿顺进去罢，这里婢女是不许进的。”阿芹道。
于是二人分手，環玉自跟着阿顺进去。
他们穿过廊道和那四方小院。再往里走，便看到深处有两间屋舍，比寻常房舍大，一道炊烟从其一中袅袅升起，空气里隐着草药苦香混炭火气。
“请小友看看这囊袋。”阿顺领着他进了左边屋舍，内里已站着两人，皆佩戴素巾掩口鼻。说话那人是陆家请来的医师，正坐在屋内正中的宽大木桌旁，手里拿着个红底暗花绫的刺绣绫袋。他抬眼仔细瞧了瞧環玉，随即笑吟吟的介绍自己：“某名陈亥，万本药肆医师。小友瞧着面生，应当未曾来过万本；可我瞧着眉眼，却是和我的一位故人颇像。”
“我不是你的故人。”環玉生硬道。万本药肆在长安城赫赫有名，药品齐全且医术高超。即使闭门不出如他，也曾听闻这药肆的零星消息。環玉站在原地，确定屋内气味无毒后，才快步上前。
“小友不是我的故人，但是和我故人有缘分。”陈亥低头看一眼绫袋，眉眼带笑的将绫袋递与他。環玉伸出手，在半空停顿一瞬才快速夺走。
“小友姓甚名谁？”陈亥问道。
“環玉。”他回答。
绫袋料子轻薄，暗红细絺上绣着四朵三瓣花，边角与黄色线绳已微微磨损。環玉将其握在手心，指尖划过细絺面料，内外检查一番才道：“这囊袋乃我母亲所制，内有暗层，一层放毒药，一层放解药。毒药是在最外层，而解药，”他说着，一根手指灵活的挑起一朵三瓣花的黄线绳，轻轻一扯，那绫袋外层便一分为二，有两粒药丸滚出，被他伸手接住，“此线绳头部为黄色，其余部分为红色，缝合时不易看出为一体，若非细细搜寻，很难找到。”
“此番技法倒不难，”对方评价，“可若是危急之际，小友中毒却心神不宁摸索不出，这该如何？方才我看你这里只有两粒解药，想必是因绫袋难以缝制，故使用一次一缝合。可若解药不解其毒，或数量不及，又该如何？”
環玉只觉得他问得奇怪。他眨了眨眼，慢慢道：“毒发是没有办法的，若救济不及，只好听天由命。至于解药，这里面是白炭丸，对毒药都有一定缓解作用；而数量不及……这我便不知了。我多单行。”
陈亥：“哦。”
“……”環玉不明所以。
他注意到陈亥的视线似乎并不在这绫袋上。他貌似一直在观察他。
環玉只觉得如芒在背，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只见陈亥把屋内的另一人叫出去，并亲自走去从内拴上门。
環玉警惕的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摸进口袋。
“别紧张，”陈亥在桌旁坐下，把素巾摘下，露出一张清癯带笑的脸，薄唇轻颜，面若桃花，生得一副好皮囊。他示意環玉坐下，“令堂如今怎样？”
“你认识我娘亲？”環玉眉头微皱。他一时心情复杂。
“何止认识，”陈亥笑道，“我们颇有些交情，只是近几年断了联系。方才我一看这绫袋，便知是她的，还以为能见其人。她还好罢？”
環玉心想，这岂是“近几年”，怕是十年都有了。他很平淡的说道：“她死了。”
“可惜，令堂是一位极好的女子。她那时常来找我，我给她梳理些心结，交流融汇下医毒之识。”陈亥看起来并不惊讶，“我当时就已经想到了，她半年未至——”
想及此，陈亥停住了。他十分抱歉的摆了摆手，便住口不提。
反倒是環玉替他说下去了：“她不仅半年未至，而且此后也没再去过。她上吊自绝后，她夫婿嫌南方人污秽，把她那上吊的屋子封死，尸身一并封进去，”他的眼睛盯着陈亥的脸，带着一种自残自剖的意味，“我娘死之前，也想要把我带走。可她没狠下心，我只是晕过去，醒来，就看到一屋子的人，还有些工匠。一个女婢趁乱给我抱走，因她夫婿想要让我陪葬，那女婢又给我藏起来，自己一头撞死在墙上，我才得以存活。”
他说得流利而畅快。这些事情一直沉在他心里无处吐露，如今终于有一丝发泄之机。当然，環玉自幼少言，所以他只是讲了这一小部分，一个幼小的孩子没了母亲，独自生存九年，这之中发生的种种只能靠陈亥自己去猜想。
陈亥面色凝重起来，因此显得更加苍白。他缓缓呷一口茶，然后皱着眉发现茶已经冷了。他问道：“你又是如何到陆侍郎府上的？”
“不论如何，我现在已经站在这里，您问我怎么来的又有什么用呢？”環玉反问道。他确确实实不想提起出了魏府之后的事，毕竟是被丢出来的，他不乐意去讲那些颠簸流浪的日子。
“如果你有需求，就去万本药肆找我罢。”陈亥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陆府杂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