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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阿昙的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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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沈青灯正在擦灯罩,阿昙蹲在门口的阴凉处搓灯芯。她搓完一根,把它搁在石阶上,没有立刻拿起下一根,而是看着自己手指间残留的棉线碎屑,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在沙海里学会了唱沙歌。不是完整的歌——是一段短调。青萝师父教的。她说'不用唱完,唱一半就行。唱一半,沙子会知道你来了。'"
沈青灯放下手里的布,侧过头看她。"你唱过吗?"
"唱过一次。在沙桥边上的土坡上。我唱了一半,沙子动了一下。不是流沙,是沙面自己鼓起来一块,然后又平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面底下翻了个身,听见了,又停住了。"
"你唱完那段短调之后呢?"
"之后沙子就平了。我再唱的时候,它没有鼓起来。青萝师父说——'它认得你了。你下次再来,不用唱它也会让路。'"阿昙捏着手里那根没搓完的棉线,没有继续搓,"她站在沙桥边上看着我唱完那段短调的时候,她的表情我形容不来,像是一个人听见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段声音之后,自己的呼吸变轻了一下。然后她说——'这首歌分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不用问我怎么唱的,你自己会记住它。'"
沈青灯从门槛上走下来,蹲在阿昙旁边的石阶上,和她并排蹲着。"你学的第一段短调,是你自己唱的,还是青萝师父唱给你听的?"
"她先唱了一遍。唱得很轻,像是怕唱全了会被风带走。我坐在她对面,她唱完之后没有问我'记住了没有',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沙桥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唱完了,我就试了一下——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的嗓子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上顶了一下,然后那段短调就自己出来了。不是我在唱它,是它在领着我唱。"
沈青灯想了想,用极轻的声音问:"那首短调,你还能唱吗?"
阿昙把手里那根搓好的灯芯搁在膝盖上,没有抬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石阶下方的泥土里,有一粒细小的沙粒正在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方向,它的尖端正对着她们坐着的这面石阶,像在等待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一枚小石子落进了一口旧井里。尾音在空气里拖了一小段,余韵从石阶上滑下来,落在门前的泥土面上。那一小段旋律很轻很稳,像是一条河在转弯处放缓了速度。唱完之后阿昙把灯芯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台面上。石阶下方的泥土里,那粒沙粒滚了一下,从土面的一侧滚到了另一侧,然后停住了。
沈青灯看着那粒沙粒,又看着阿昙。阿昙也看见了那粒沙粒,她和沈青灯的目光在那粒沙粒上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一枚被风掀动了边缘的旧纸。
"它听见了。"
"它认得你。"
阿昙重新抽了一根棉线,开始搓。沈青灯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那盏纸灯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干布擦了擦纸面。她擦完之后把纸灯放回原处。阿昙的短调余音还在风里飘着,被春日的日光和河道的水汽慢慢融化了,渗进石阶的缝隙和土里。沈青灯在青砖台前坐下,抽了一根棉线开始搓,手指翻动的节奏和方才一样稳。沙粒已经停住了,停在新翻的泥土和旧石阶之间,像一枚被放在两段路之间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