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45、神秘的投资人 夜幕落

　　夜幕落向海面，一点点沉成深靛色。露天影院的白色帆布荧幕稳稳立在松软的沙滩上，海风从幕布后穿过，吹得边角轻轻颤动。

　　低矮的木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杯壁凝着的细密水珠缓慢滑落，在桌面扩散开一小片湿痕。电影里的对白断断续续地飘来，与海浪翻涌的低响交融在一起。

　　何安抓起桌上啤酒，手腕刚抬起来，便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别喝了。”童俞霖皱着眉，视线扫过桌面上横七竖八的空瓶，“小安哥，你已经喝很多了。”

　　何安侧过脸，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最近难得休息，他原本只是想在家附近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一会儿，看看电影，吹吹海风，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清空。谁知道才坐下没多久，就童俞霖缠上了。

　　“手拿开。”何安低声说。

　　童俞霖没松手，反而劝道：“小安哥，你喝得太急了。空腹喝这么多，明天肯定会难受。”

　　“关你什么事？”何安猛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扯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你要是这么多事，就别坐我旁边。”
　　说完，他再次抬起酒瓶，仰头灌了起来。

　　童俞霖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再阻拦。

　　荧幕上的冷光随着画面流转，漫过桌椅，落在两人的脸上。何安的神情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眉眼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光，星星寥落地浮在深蓝夜空中，整片沙滩被松弛的夜色包裹。

　　电影散场后，观众陆续起身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投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喧闹声渐渐远去。

　　何安扶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小安哥。”童俞霖立刻伸手。
　　“别碰我。”何安避开他的手，脚步歪斜地往前走，“我没事。”

　　晚风迎面撞来，把他昏沉的脑袋吹得更飘。他走得很慢，童俞霖不敢离得太远，只能跟在他身后，时刻盯着他的脚下。

　　沿海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何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童俞霖再也忍不住，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小安哥，别逞强了。”他压低声音，“我扶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何安用力把人推开，身子却反而晃得更厉害，“你回……回你自己家，别跟着我。”

　　话还没说完，童俞霖忽然弯下腰，伸手将他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悬空，何安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他抓着童俞霖的衣领，声音因醉意而发飘，“我自己能走！”

　　“别动。”童俞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前面路不好走。”

　　“用不着你管。”

　　“放心，我抱得动你。”童俞霖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以前短跑四百米跑四十九秒，劲大得很，不会把你摔下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唇角一弯，又补充道：“不过我其他方面，时间挺持久的。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何安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黑了。
　　“谁他妈问你了？”他咬牙骂道，“放我下来，我想吐！”

　　“我不信。”
　　“呕——”
　　何安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涌，酒精混合着胃酸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捂住嘴。

　　童俞霖也变了脸色，连忙把他放到地上：“等一下，别急，”

　　何安踉跄着跑到一旁的墙角，弯下腰吐了起来。
　　童俞霖赶紧跟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嘴里还在念叨：“都说了别喝那么多，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非要逞强。”

　　何安吐得眼前发黑，根本没有力气回应。等胃里终于平静下来，他额上已经覆了一层冷汗，脸颊苍白得没有血色。

　　童俞霖拧开矿泉水递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说：“漱一下，别咽，等会再喝。”

　　何安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接过水，仰头漱了漱口。

　　方才那阵翻涌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站直时，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只能虚弱的让童俞霖扶着。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海风吹得路边的树叶簌簌作响，童俞霖扶着他，没有再开玩笑，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喝这么多。

　　终于到了家门口。
　　何安摸索着掏出钥匙，试了两次都没能对准锁孔。童俞霖接过钥匙替他开门，扶着他进屋。刚进门，何安便躺在沙发上。

　　他连闯进来的童俞霖都懒得赶了，只闭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先躺着。”童俞霖轻声说，“我去接水。”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没过多久，童俞霖端着一盆温水回来。他坐在在沙发边上，先拧干毛巾，才俯身替何安擦拭额角的冷汗。

　　何安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他的呼吸落在童俞霖耳廓上，带着酒气，却又温热柔软。

　　童俞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盯着何安眼角那颗红痣，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小安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何安？”
　　何安没有回应。
　　童俞霖抿了抿唇，低下头，放轻声音：“你真的睡着了？”

　　等了片刻，见何安始终没有睁眼，他终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念头，缓慢地朝那双微抿的唇靠近。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掌心忽然挡在了两人之间。
　　何安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他。

　　童俞霖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整个人僵了僵，随即眨了眨眼，故作镇定地问：“你是蜘蛛侠吗？这都能感应到？”

　　“我是醉了。”何安推开他的脸说道，“不是死了。”
　　“我还以为你——”
　　“我不想听你说废话。”何安撑着沙发坐起身，“谢谢你送我回来。现在，你可以滚了。”
　　童俞霖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何安扶着沙发站起来，步子依旧有些虚浮，却强撑着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童俞霖，别再纠缠我了。”

　　门轻轻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童俞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湿毛巾，许久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

　　何安还没完全醒，就被厨房里飘来的一阵浓郁的米粥香气给饿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一阵阵发作，他皱着眉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走出房间时，才发现童俞霖并没有离开。

　　厨房里，童俞霖正端着一只碗，把熬好的粥盛出来，听见动静他回头看去。
　　“小安哥，你醒了。”他笑着说，“我煮了点粥，养胃。你昨晚吐过，今天最好别空腹。”

　　何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径直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小何，你总算接电话了。”老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赶紧回来，馆里有急事，今天要开会。”
　　“什么事？”
　　“找到合适的投资人了。”老陈语气里难掩兴奋，“对方过几天要来访视察，我们得提前闭馆整顿。”
　　何安：“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回房收拾。洗漱完，他换好衣服，拎起包便往门口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也赶紧走，别再待在这里。”

　　童俞霖拿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追了出来。
　　“小安哥，把这个带上。”

　　何安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了过来：“谢谢。你快回去吧。”

　　他刚拉开门，童俞霖忽然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初秋清晨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格外舒服，把何安残存的几分宿醉彻底吹散了。

　　何安疑惑的回过头，便见童俞霖朝自己走近。
　　“你这里有牙膏。”童俞霖指了指他的嘴角。
　　没等何安反应，童俞霖便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掉嘴角那点白色泡沫。

　　看着何安没有躲开，只是愣在原地，童俞霖垂眼看着他，心头猛地一软。他大着胆子，微微侧过头，飞快地在何安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何安猛地抬眼，怒意从眼底涌出来：“你干什么？”

　　童俞霖退开，理直气壮地说：“昨晚照顾你的奖励。”

　　就在何安准备骂人的时候，手里的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又狠狠瞪了童俞霖一眼，咬牙道：“下次再找你算账。”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童俞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沿海小路尽头，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海洋馆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大厅破损的遮挡板被重新更换，展缸玻璃全部清洁检修，水下照明和音响设备一遍遍调试。老陈每天拿着清单巡视各个区域，谁的岗位出了问题，便当场指出，绝不留情。

　　何安则把全部精力放在水下表演上。
　　投资人的到访关系到海洋馆能否继续运营，也关系到每个人的工作。为了确保当天不出差错，他每天提前到馆，在展厅里反复训练。从入水、转身，每个细节都一遍遍调整。

　　时间很快到了来访当天。

　　何安站在水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淡蓝色的水面。

　　谢施源站在他身后，替他活动着肩颈和手臂，一边替他放松肌肉，一边低声鼓励：“别紧张，就按你平时训练的来。转身的时候注意呼吸，最后一段别抢节奏。”

　　何安点了点头：“好。”

　　“准备开始了。”
　　谢施源胸前的对讲机传来提醒声。他拍了拍何安的肩膀：“加油。”

　　空灵而悠扬的背景音乐在展厅内缓缓响起。何安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展厅里其余的照明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四下沉入一片安静的昏暗。唯有巨型展缸冷调的蓝光从水底漫出来，在地板和墙面投下晃动的涟漪。

　　展缸外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见，在展厅最前排的VIP座椅上，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人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烟雾从他唇边缓缓吐出，被水光染上一层淡淡的蓝。

　　何安从上方缓缓游出，他穿着那条流光溢彩的银蓝色尾鳍，身体被浮动的蓝光包裹。尾鳍轻轻一扫，搅碎了落进水中的光束，细碎的亮点随着水流四下飘荡。唇边吐出的气泡拖着银亮轨迹向上升去，一路穿过斜斜垂落的光柱。

　　隔着厚重的玻璃，水声被彻底隔绝，世界安静得近乎无声，只剩水流缓慢涌动。玻璃外面的人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面孔模糊不清。但何安能感觉到，有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

　　何安完成最后一圈回旋，动作逐渐放缓，摆尾稳稳停在玻璃正前方。他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玻璃上。他隔着玻璃，望向外面那道模糊的黑影，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许久，那人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站起身，朝展缸走来。
　　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他仿佛凭空从夜色里剥离出来。随着他的靠近，整座幽暗的展厅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住，连空气都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一直走到玻璃跟前，踏进蓝色水光的瞬间，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孔。

　　何安看清眼前那张变得更加深邃冷硬，却依旧熟悉得刻骨的脸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串细密的气泡失控般向上窜去。水流轻轻撞过肩背，他僵硬的悬停在水中，那些被他强行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隔着一层荡漾的水光，两人遥遥对视。

　　季迟亦看着水里那个惊慌失措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对应着何安的手掌，隔着厚重的透明屏障，按在了同一个位置。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进水中，可何安却清楚地看懂了他的口型。

　　“找到你了，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