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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小雨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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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老梧桐开始掉叶子了。
沈清越站在老宅客厅的正中央,脚下是水磨石地板,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凉的午后,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房产中介发来信息:"沈总,买家最后出到八十五万,条件是下周前清空。您看?"
八十五万。在省城不够买个客厅,在这小镇却能买下她整个童年。
沈清越没回复,摁熄了屏幕,目光扫过积着厚灰的堂屋。
条案还在,上面的座钟永远停在了下午两点十七分;八仙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墙上挂着的玻璃相框里,一家三口的合影已经褪成了深浅不一的黄。
她走上楼梯,木踏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东头是母亲的卧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
梳妆台还在窗下,椭圆形镜面已经氧化出大片昏暗的斑块。
沈清越走过去,手指拂过台面,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最底下的抽屉卡死了,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
空荡荡的抽屉底,躺着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黑色内衬上,一枚珍珠耳钉静静地躺着。珠子不算大,但光泽温润柔和,像凝固的月光。
母亲总是戴着这对耳钉。
在沈清越所剩无几的清晰记忆里,母亲低头给她梳头时,那对白月亮就在乌黑的发间轻轻摇晃。
那时,她还不叫沈清越,她有一个更普通、带着几分随意口吻的名字——沈小雨。是后来离家读书,她才给自己改了名,清越,清越,清澈激越,是她对挣脱淤泥往高处走的所有渴望。
鬼使神差地,她摘下了右耳上那只昂贵的碎钻祖母绿耳钉,换上了母亲的珍珠。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
然后,是烫。
毫无预兆的灼热从耳垂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进颅骨。沈清越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手撑住梳妆台才没摔倒。
斑驳的镜面像水波一样晃动、扭曲。
镜子里,她穿着香云纱套装的倒影淡去,另一个画面浮现出来:水泥院子,红塑料盆,堆积如山的脏衣服。一个瘦小的、穿着发旧的确良衬衫的背影蹲在盆前,正用力搓洗着......
沈清越的呼吸停了。
那是十三岁的她。是沈小雨。
院子西头灶间的门帘"唰"地被掀开,舅妈王秀芬探出身子,一张脸拉得老长:"洗到日头落山也洗不完!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洗完把猪草剁了,灶台不擦干净今晚别想吃饭——"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秀芬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另一个沈清越。
沈清越自己也愣住了。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踩着的不是老宅卧室的木地板,而是水泥裂缝里钻出枯草的地面。
香云纱套装不见了,变成了一身陌生的、质地粗糙的衣裤,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
耳垂上的珍珠还在持续散发着灼人的热意,烫得她心慌。
院子的另一端,十三岁的沈小雨停下了搓洗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沈清越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
她记得这个下午,一九九八年农历八月十二,冷得刺骨。可她从不知道,从这个角度看,十三岁的自己是这样的。这么瘦,这么小,蹲在巨大的红盆前,像一只被丢弃的、瑟缩的猫崽。
"你找谁?"王秀芬已经走了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估量。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深到肺叶发疼。二十七年的人生,她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最狡猾的对手,但没有任何一刻,需要像现在这样,把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抬眼,看向王秀芬,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某种南方口音的音调,平稳地开口:
"表嫂。我是文瑾的表妹,沈清越。"
王秀芬愣住了,随即眯起眼睛:"文瑾的表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从小就跟着父母去了南方,后来在国外。"沈清越面不改色,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上个月才接到信,说文瑾姐走了。她临走前给我写过信,有些事交代给我。"
"交代?"王秀芬的嗓门拔高了,"交代什么?我是她亲嫂子,她有什么不交代给我,倒交代给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
沈清越的目光轻轻掠过还蹲在盆边的沈小雨。小女孩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已经肿了,虎口还有裂开的小口子。
"文瑾姐信里说,她在南边留了点东西给小雨,得孩子亲自去才能取。"沈清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她公司去年定制的烫金logo信封,此刻派上了用场。她捏着信封,并不递过去,只让王秀芬看见那考究的纸张和陌生的字体。
"另外,文瑾姐还有些话,托我务必转告给孩子。"
王秀芬的视线黏在信封上,又移回沈清越脸上,显然在急速盘算这话里的真假。
沈清越不再看她。她转身,朝沈小雨走过去。
一步,两步。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草尖上的蝴蝶。
在离女孩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然后蹲下身。
这个高度,她能平视那双眼睛。
沈小雨的眼神是空的,空洞深处,藏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和经年累月驯化出来的、彻底的顺从。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头发枯黄稀疏,用一根断了又接上的橡皮筋勉强扎着。身上那件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小雨。"沈清越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轻柔,"我是你妈妈的妹妹。你可以叫我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