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缘》辻骁冕

9、冰禧 转

　　转眼到了周六。上午八点半，韩逸和郇郁一前一后背着硬壳冰鞋包，准时踩进了冰禧冰场的大门。

　　大门一开，熟悉的冷气混杂着制冷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冰面上，冰刀刮擦出“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高级班和中级班的不少学员早就已经在场上热火朝天地练开了。

　　两人熟练地卸下装备，换上了修身挺拔的纯黑色速干训练服，并肩来到场边。

　　“今天热身二十分钟，拉伸都给我做彻底了，谁要是上冰抽筋，直接给我去跑一千米！” 教练郭卿那标志性的雷公嗓在空旷的场馆里嗡嗡作响。

　　老郭今年三十多，花滑国家队退役下来的硬核教练，目前全权负责冰禧的高级班。韩逸和郇郁这两个好苗子，可以说是他一把拉扯大、最得意的门生。

　　老郭一声令下，所有学员立刻轻车熟路地散开，开始绕场慢跑、交叉步压腿、陆地模仿跳跃。少年的身体在充满活力的热身中渐渐舒展开来，连空气都带上了青春的燥热。

　　二十分钟后。 “换鞋，上冰！”老郭拍着大腿喊道。

　　长椅上顿时坐了一排大长腿。

　　韩逸系鞋带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他修长的手指挑起鞋带，用力一勒、打结，动作行云流水。套上防护套，他踩着冰鞋几步走到入口处，单手撑着挡板，整个人便极其轻盈地滑进了冰面上。

　　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清脆、毫无杂质的声响。郇郁随后也换好了鞋，刚一滑进场，眼神就不自觉地往韩逸那个方向飘。看着某人已经开始流畅地做起了连续前交叉，郇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得，这位逼王一上冰，高冷的气场直接加倍。

　　“全体沿着外圈，先滑行两圈找找冰感！”老郭在场边扯着脖子喊。众人立刻散开，沿着冰场边缘拉成了一条黑色的长线。

　　两圈刚过，基础压刃训练紧随其后。前内、前外、后内、后外，所有人分成两列交替滑行。

　　“注意核心！别跟个大马猴似地乱晃！”

　　“膝盖别挺直，把力量沉下去！” 老郭手里拿着个哨子，嘴碎得像个机关枪，不停地纠正着动作。

　　轮到郇郁做后外刃滑行时，由于刚才蓄力稍微急了一点，落冰变刃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那么一下，冰刀在冰面上滑出了两声刺耳的刮擦。

　　“别急，稳住。” 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郇郁一惊，转头一瞧，韩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界滑到了他的身侧。

　　“你的冰刀立得不够，再往里给点角度。把冰吃住了。”

　　“你不是A组的吗？”

　　“滑偏了。”韩逸目不斜视，撒谎撒得理直气壮。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来偷懒的，韩逸当场在他面前示范了一遍。同样的动作，在韩逸做出来却有着一种极致的流畅与优雅，脚下的冰面像是变成了最听话的绸缎。 “重心放在大脚趾的脚掌区域，上半身别往后倒。”

　　郇郁按照他的法子重新试了一遍，果然，刚才那种飘忽的失控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冰刀稳稳地在冰面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圆弧。

　　——

　　“哔——！集合！” 老郭的哨子吹得震天响，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点黏糊糊的小气流。所有人立刻调转方向，迅速滑到了场中央。郭卿满脸严肃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刮过，最后定格在韩逸身上。

　　“韩逸。”

　　“到。”

　　“你给高低年级的那帮小家伙做个示范，来个标准的阿克塞尔三周半。”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原本在旁边副场训练的几个低年级小毛头，一听“韩逸”和“3A”，立马跟追星似地全扑在挡板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韩逸也不含糊，轻轻点了点头，直接滑向了远端起面。

　　他开始加速、压步，进入准备动作。左前外刃起跳！ “唰！”的一声，韩逸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滞空高度。他的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黑色的发丝被风带起，利落又张扬。三周半，转速拉满！ 落冰！右后外刃稳稳地咬死冰面，身体顺势舒展，在冰面上拖出了一道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干净弧线。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控制。

　　“好！！”场边顿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口哨声。

　　站在人群里的郇郁也跟着拍起了手，看着在冰面中央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淡的少年，他在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挫败地想：靠，这个死傲娇，在冰面上发光的时候…… 确实帅得有点让人移不开眼。

　　*

　　中场休息。

　　郇郁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场边的休息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组连续的跳跃练习几乎榨干了他的体力，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一路滑进校服训练服的衣领里。

　　他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抓起一瓶水，连看都没看，拧开盖子就是一顿狂灌。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食道一路压下去，瞬间抚平了体内的燥热。

　　“爽……” 郇郁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结果还没等他把水瓶放下，就感觉旁边有一束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死死地焊在了他的脸上。一扭头，韩逸正维持着滑行结束后的标准站姿，双手抱臂，一双黑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干嘛？没见过帅哥喝水啊？”郇郁挑衅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韩逸掀了掀眼皮，沉默了两秒，吐字清晰地开口：“你喝了我的水。”

　　“哈？这上面又没写你的名……” 郇郁的话在对上瓶身侧面那张雪白的便签纸时，戛然而止。上面用极其工整、一笔一划跟打印出来一样的正楷，写着一个清清爽爽的“逸”字。

　　郇郁：“……”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僵硬地转过去，看向长椅的另一头。

　　另一瓶贴着“郁”字、字体龙飞凤舞的水，正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嘲笑他。

　　四周一瞬间静得连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靠。” 火辣辣的热度开天辟地般从郇郁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我拿错位置了！”他赶紧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水瓶递了回去，眼神飘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眼神不好，没注意看。”

　　韩逸神色自若地伸手接过。

　　郇郁在心里疯狂吐槽，按照韩逸在学校里连别人碰他一下衣服都要拍半天的死傲娇属性，接下来这瓶水大概率要英年早逝在垃圾桶里了。

　　结果，韩逸不仅没扔，反而极其顺手地把瓶盖再次拧开。在郇郁逐渐惊恐的目光下，这家伙甚至连瓶口都没擦一下，直接对准了郇郁刚才嘴唇贴过的地方，仰起头利落地灌了一大口。那姿态，那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在共用一条舌头。

　　郇郁人傻了。

　　旁边几个正在啃香蕉补充体力的学员也直接惊掉了下巴，连嚼都忘了嚼。

　　“我草，什么情况？一班的这两大巨头不是王不见王吗？”

　　“什么王不见王，你见哪个洁癖狂会去喝别人喝过的水？还是刚对嘴喝完的！”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周围那几道极度兴奋的“吃瓜”视线简直要把郇郁的后背灼出一个洞来。郇郁整个人都不好了，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狠狠地横了韩逸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吼： “你脑子进水了？旁边那么大一箱新水，你不会自己再去开一瓶啊？！”

　　韩逸不紧不慢地将瓶盖拧回去，冰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俊脸上一片坦荡。 “浪费。”

　　丢下这两个字，他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重新滑回了冰面上。

　　郇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浪费？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你跟我谈浪费？！ 他看着韩逸修长挺拔的背影，气得直咬牙，最后只能抓起属于自己的那瓶水，恨恨地骂道：

　　“真他妈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