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缘》辻骁冕

11、KTV 吃

　　吃饱喝足，六个人依旧意犹未尽，勾肩搭背地直奔商场四楼的KTV。

　　一到大厅，杨熙就熟门熟路地踩着太空步滑到前台，一拍大理石桌面：“老板，中包开三个小时，果盘小吃先安排上！”

　　“好的，几位请跟服务员往里走。”

　　穿过铺着厚地毯、光线迷幻的走廊，服务员推开包厢门，一股夹杂着淡淡熏香的冰爽空调风瞬间迎面扑来。包厢里的空间算不上多大，正中央的水晶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骰盅，两侧环绕着深色的柔软真皮沙发，墙壁上的霓虹彩灯正随着动感的重低音一下一下缓缓变换着光晕，将气氛烘托得有些迷离。

　　“嗷呜——！” 杨熙第一个跟脱缰的哈士奇似地窜了进去，一把抓起桌上两支正充着电的无线话筒，摆了个极其自恋的姿势：“终于到本歌神的个人巡回演唱会时间了！”

　　“滚蛋吧你。”艾丽丝毫不客气地从后面虚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就你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等会儿别把人家的百万级音响给唱烧线了。” 几个人瞬间笑成了一团，推推搡搡地往里走。

　　唯独韩逸，悄无声息地在包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背光站在门边，鸦羽般的睫毛在彩灯的晃动下落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眸子安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方狭窄、昏暗且过分喧闹的空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陌生与局促。

　　这确实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踏进KTV这种地方。以前同学聚会、轰趴甚至拿了花滑冠军后的庆功宴，他从来都游离在这些社交之外。在韩逸过去十七年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这种混合着高分贝噪音与混乱光线的地方，一直都离他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

　　“在门口当门神呢？” 郇郁走到了沙发深处，一回头见某人还杵在光影交界处，忍不住有些好笑地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啊。”

　　韩逸藏在阴影里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低低地“嗯”了一声。有了郇郁这声呼唤，那圈原本让他有些排斥的喧嚣，突然就变得可以忍受了。他迈开长腿走进包厢，有些拘谨地在最靠近门口、也最避开彩灯直射的角落沙发上坐了下来。

　　而另一边，杨熙已经整个人趴在点歌机屏幕前开始了疯狂的触控大作战。 “今天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麦克风的控制权！” “第一首，由杨歌神带来的一首——《孤勇者》！全场燥起来！”

　　“我靠杨熙你太土了吧！”

　　“第一首明明应该让我来，切歌切歌！”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了青春期独有的鸡飞狗跳中。

　　而在那片无人注意的昏暗角落里，韩逸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长桌上闪烁的霓虹，精准而贪婪地落在了那个正跟着大家一起起哄大笑的少年身上。

　　*

　　大约一个小时后，几个人吼得嗓子冒烟、精疲力竭，一个个瘫在沙发上挺尸。

　　艾丽丝忽然一拍大理石长桌，两眼放光：“别唱了别唱了！光唱歌多没劲，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好啊！”杨熙第一个满血复活，举双手赞成。李天翔和陈沛楠相视一眼，也笑着点了点头。郇郁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耸了耸肩：“我都行，舍命陪君子。”

　　韩逸孤零零地坐在沙发最深处的阴影里，没说话。艾丽丝直接当这位高冷学霸默认了。

　　“行！规则很简单，顺时针轮流抽，不准耍赖，不准追问额外问题！”艾丽丝魔术般地从包里摸出两沓花花绿绿的卡片往桌上一拍，“左边真心话，右边大冒险。我先来！”

　　她兴冲冲地盲抽了一张真心话，翻开一瞧，自己先忍不住乐了。杨熙属哈士奇的，立马把脑袋凑过去：“什么什么？Alice姐你抽到啥了？” 艾丽丝清了清嗓子，大方地念道：“‘你谈过几次恋爱？’——切，高一谈过一个，撑死一个月就分了，没了！”

　　杨熙一脸八卦地贼笑：“谁啊？哪个班的？”

　　“去去去，刚说了不准追加提问！”艾丽丝一巴掌把卡片拍回桌上，“下一位！”

　　顺时针，轮到了陈沛楠。她指尖在两沓卡片上游移了一下：“我选大冒险吧。” 卡片一翻，陈沛楠清冷的脸庞明显僵硬了一瞬。上面赫然写着：【给通讯录列表第一位打电话，并对TA说一句“我想你了”。】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起哄声。 “哈哈哈哈哈哈！楠楠快打！不能耍赖啊！”杨熙笑得直揉肚子。 “打就打，多大事儿。”陈沛楠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掏出手机。杨熙欠儿蹬地伸长脖子：“先透个底，你列表第一位是谁啊？不会是哪个纯情小男生吧？”

　　陈沛楠直接回了他一个字：“滚。”

　　她面无表情地按下拨号键。 “嘟——” 铃声才响了一秒，包厢长桌上另一部静音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荧荧的绿光。

　　艾丽丝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备注着：【楠楠宝贝】。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

　　“……”

　　杨熙的笑声卡在嗓子眼，愣了两秒后猛地一拍大腿：“靠！合着你通讯录第一位是Alice姐啊？！” 艾丽丝强忍着笑接起电话，装模作样地“喂？”了一声。

　　陈沛楠捧读似的一本正经开口：“我想你了。”

　　艾丽丝戏精上身，掐着嗓子含情脉脉：“我也想你，宝儿~”

　　“姬情四射、索然无味”杨熙一脸生无可恋地挥手，“我就知道，这俩天天黏在一起穿一条裤子，浪费老子感情！” 李天翔也笑得不行：“这大冒险属实是给她们创造公费恋爱的机会了。”

　　大冒险继续，轮到了李天翔。他稳妥地选了真心话，结果抽到一句：【有没有喜欢过班里的同学？】杨熙的八卦之魂再度熊熊燃烧，结果李天翔是个绝缘体，当场举手发誓自己寡王一个，清白得很，引来一阵嘘声。

　　接下来轮到杨熙，这家伙撸起袖子一副英勇就义的死相：“老子是纯爷们，必须大冒险！” 结果，他颤抖着手翻开卡片——【选择现场一个人，公主抱维持十秒。】

　　包厢里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笑声。杨熙环顾四周，艾丽丝和陈沛楠他不敢碰，转头看了一眼冷气森森、写着“熟人八树”的韩逸，最后只能把魔爪伸向了相依为命的李天翔。

　　“大翔，为了游戏，委屈你一下！”

　　“卧槽杨熙你有病啊！给爷爬！啊——！”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杨熙硬生生把疯狂挣扎的李天翔横抱起来，咬牙切齿地数完十秒，两人双双瘫倒。

　　笑闹过后，艾丽丝擦了擦眼角飙出来的生理盐水，不怀好意地把卡片推到郇郁面前。 “好了好了，休战！下一位——郇大帅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郇郁挑了挑眉，懒洋洋地伸手：“真心话吧，少折腾点腿。” 他随手拈出一张，翻开看清字迹的刹那，唇角有些好笑地“啧”了一声。

　　“搞快点，别墨迹！”杨熙催促。郇郁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念出声：“‘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喔唷————！”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霓虹灯晃得正嗨。

　　艾丽丝激动得连拍大腿：“这个刺激！郇郁，老实交代！”

　　郇郁散漫地耸了耸肩：“没有。”

　　“靠。”杨熙一屁股坐回去，捶胸顿足。

　　艾丽丝憋着笑，连忙顺时针将两沓卡片推到了今晚最尊贵的神秘嘉宾面前：“到你了，韩同学。”

　　韩逸修长的手指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白。他神色寡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左边抽了一张真心话。他垂眸看了几秒，包厢里斑斓的彩灯在长睫下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

　　“念啊逸哥，到底啥内容？”杨熙又凑了过去。

　　韩逸薄唇微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有些冷漠的语调，清晰地念了出来： “‘有没有暗恋超过三年的人？’”

　　“我靠！！” 如果说刚才郇郁那是小打小闹，韩逸这张卡片简直就是深水炸弹。艾丽丝激动得狐狸尾巴都要摇起来了：“韩同学！快！有还是没有？！”

　　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注视下，韩逸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极其轻缓、却又极其笃定地，点了点头。 “有。”

　　“轰——！” 整个包厢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一中高岭之花居然有暗恋对象？！”

　　“还三年以上？初中就在暗恋了？！卧槽，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啊？！”

　　面对同伴们快要化身尖叫土拨鼠的疯狂围攻，韩逸将卡片规整地放回桌面上，面上无波无澜，声线依旧清冷： “不能追问。”

　　四个字，建起了一道绝对防御的冰墙。

　　“切——没劲。”杨熙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嘟囔着错失了惊天大瓜。

　　而在一片喧嚣的背景音里，郇郁坐在原地，默默地端起面前的那杯冰可乐灌了一大口，喉咙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激气泡。别人不知道，可他此时此刻，心知肚明。韩逸嘴里那个“暗恋超过三年”的人…… 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那是整整七年，连同重组家庭的纠葛一起，被他深埋在冰面之下的隐秘洪流。想到这里，郇郁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热度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尖，连握着可乐杯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他有些做贼心虚地偏过头去，假装看墙壁上变幻的MV，死活不敢往左边看一眼。

　　而角落里的韩逸，也始终维持着原样，没有朝他的方向投来半点视线。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暗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清冷。

　　可那杯原本一口没动的苏打水，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被他仰头喝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