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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误入黑市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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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芳楼的飞檐在夜色里勾着鎏金的光,像一只蹲踞在京城西角的兽,张着嘴,把一顶又一顶轿子吞进去。张雨枫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片刻,赵依染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见他还在原地发愣,折回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站在门口发呆,你这张脸经不起别人细看。”
张雨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出门之前赵依染给他涂了一层胭脂遮容膏,淡红的膏体匀匀地抹在颧骨和鼻梁两侧,把原本过于分明的轮廓线条柔化了几分。但他刚才在巷口等赵依染的功夫,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实在难受,拿袖子蹭了两下,蹭掉了一大半。赵依染回头看见他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只说了句:“我刚才给你涂的,你擦掉了?”
“我……不太习惯。”张雨枫讪讪地垂下眼。他实在说不出口,自己方才用袖子蹭脸的时候,旁边路过的大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涂脂抹粉的戏子。他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练武场上滚大的,后来在山里躲了五年,每天不是采药就是练剑,脸洗干净就行了,往上面抹东西这种事,他做不来。何况他连姑娘家的胭脂水粉都没怎么正眼瞧过——小时候阿姐倒是爱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但他每回凑过去都被她拿绣花针赶出来,说男孩子别碰这些东西。
赵依染从怀里摸出那个陶制小盒,重新沾了膏子,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按。她的指尖微凉,膏体带着桃花和云母粉混合的淡香,比山里的草药好闻得多。张雨枫僵着脖子任她涂,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沂芳楼敞开的朱漆大门上。门内隐隐传出丝竹声和笑闹声,鎏金纱灯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把门前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金。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京城的人可真会玩。
膏子抹匀之后,赵依染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满意。她自己今日穿了一身浅紫曲裾,发间簪一支骨簪,略施薄粉,扮作陪书生前来的民女。两个人站在沂芳楼的灯火里,确实像一对进京赶考途中出来见世面的寻常兄妹。张雨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襕衫,袖口收得利落,是赵依染特意挑的——不影响拔剑。但此刻他更在意的不是拔剑,而是另一件事。
“依染姐,”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会知道这地方?”
赵依染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从前在京城待了那么些时日,莫非从不出门?”
张雨枫愣了一下。她说的是从前——不是现在,不是被通缉之后东躲西藏的日子,是更早之前。将军府本就坐落在京城,他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每条街巷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十五岁那年秋天,他是将军府的二公子,跟父亲在京城里住着,有一回父亲赴宴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熏香混着酒气的味道。母亲替他解下外袍时皱了皱鼻子,说这是什么地方,熏香都快把人腌入味了。父亲笑了笑,说沂芳楼。母亲哼了一声,说以后少去那种地方。父亲连连点头,说好好好不去了。后来确实没再去过——至少张雨枫没再闻到过那股味道。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那种地方”,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念起来像一句诗。
“那时候年纪小,父亲不让出门,整天关在院子里练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赵依染收起膏盒,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也罢。京中稍有头脸的人物,谁不知道沂芳的名头。明面是设宴会客的雅致楼阁,内里专供上层权贵豪赌玩乐。摄政王府的人常来,各大世家的人常来,连宫里偶尔也有人换了便服悄悄来。这种地方,没有人会认真看你的脸——大家都在忙着看别人的底牌。”
张雨枫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那我们扮成书生和民女,不会被拦下来?”
“不会。”赵依染的语气很笃定,“沂芳楼的客人什么样都有,富商、世家子、外地来京活动门路的官员。你扮游学书生,我扮随行女子,不惹眼。记住,进去之后不要跟人动手,不要喝酒,不要跟陌生人搭话。”
张雨枫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沂芳楼的大门。
楼内的景象比张雨枫想象的要奢华得多。梁柱通体雕镂缠枝金玉纹样,回廊悬满鎏金纱灯,暖光泼洒在红木桌椅与层层轻纱帷幔之上。名贵熏香混着酒香、脂粉香气漫遍每一寸角落,丝竹声从二楼隐隐传来,与一楼大堂里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张雨枫的目光扫过大厅,看见几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在角落里掷骰子,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搂着歌姬的腰从楼梯上走下来,纱帘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一桌正在对弈的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里比临朔城的四方街还要热闹十倍。
赵依染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大堂东南角走。那里有一张空桌,位置不算显眼,但视野不错,可以看到大半个厅堂的动静。两人刚坐下,一个身穿青布短褂的侍女便快步走了过来。张雨枫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在桌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然后他摸了个空。剑被赵依染留在客栈了,说一个游学书生不可能佩剑。他只好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侍女走到近前,却不是来招待他们的。她对着赵依染躬身行了一礼,语态恭谨又急迫:“这位娘子,方才楼上管事吩咐,早前定下问诊的几位姑娘忽然心口发闷,还请您移步上楼一趟,劳烦前去看一看脉象。”
赵依染眉头微蹙。她压低声音飞快叮嘱张雨枫:“安分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切莫与人搭话饮酒。我去去就回。”
张雨枫点了点头。他坐在桌边,背靠着雕花木柱,目送赵依染跟着侍女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然后他开始数头顶的纱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七盏的时候,一群锦衣公子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穿一件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嵌白玉的革带,斜倚在桌沿,笑意散漫,抬手将盛满琥珀烈酒的白瓷杯径直递到张雨枫面前:“这位斯文书生独自在此,定是无趣。来,陪我等饮上一杯助兴!”
张雨枫看着那只白瓷杯。杯壁上沾着一点残酒,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笑意,抬手推辞:“诸位见谅,晚辈素来不善饮酒,实在难以从命。”
那锦衣公子哪里容他推脱,几个人一拥而上,左右轻轻抵住他的臂膀阻拦退路,旁人不停起哄施压。张雨枫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他扫了一眼四周——巡场的护卫就在不远处,两个穿玄色短褐的壮汉抱着胳膊站在楼梯口,腰间挎着刀。赵依染还没有回来。他要是现在翻脸,剑不在手边,对方人多势众,引来了护卫盘查,两人通缉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而且这些纨绔看起来只是无聊找乐子,不是冲着他们的身份来的——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
他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灼烧着舌根。他酒量极好,这些年在山里和赵依染、李伯分喝一坛老酒的时候,往往是他们两个醉了,他还清醒。但这一杯酒入口,除了醇厚辛辣之外,还藏着一缕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香——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被碾碎在酒精里发酵之后发出的腐朽甜味。片刻之后,一股绵软无力的麻意顺着胃腑四散蔓延,飞快缠上四肢筋骨。他攥紧手掌,往日稳稳托起百斤石锁的臂膀此刻轻飘飘的,连指尖屈伸都透着滞涩。眼前鎏金灯火层层叠叠扭曲晃动,耳边的哄笑声像是隔了一层棉被,模糊遥远。
他心头猛地一沉。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了。纨绔们嬉笑着散开,两个侍女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张雨枫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最后的念头,不是赵依染,不是叶添誉,是自己出门之前跟赵依染说的那句话——早知道,就该再涂厚一点。那张胭脂膏子挡得住面容,挡不住人心。
赵依染是在楼梯拐角处被迷晕的。
她跟着侍女上楼,穿过二楼回廊,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侍女说几位姑娘心口发闷,可雅间的门推开,里头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粗麻绳兜头罩下来,身后有人,不止一个。她闻到一股极冲的蒙汗药味,然后后颈一痛,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醒来的时候手腕被粗麻绳捆得死紧,嘴上贴着封条,四周一片漆黑,空气又湿又闷,身下是冰冷的泥地,不远处还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她侧耳听了一阵,那些啜泣声不止一个,有的来自左边,有的来自右边,有的听起来还很小。她闭上眼,把后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没有挣扎,没有试图喊叫。她在黑暗中缓缓活动被捆住的手腕,指尖摸索着绳结的纹路——是水手结,越挣越紧的那种。沂芳楼的人牙子很专业。她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
暗卫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地窖的门被从外面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把她脸上的灰尘和封条照得清清楚楚。暗风一刀割断她手腕上的绳子,她撕掉封条,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光亮,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她没有问是谁救了她,只是扫了一眼地窖里瑟缩的女子们——十数名年轻女子,全都是近日城里失踪的无辜之人,人牙子打算借着黑市将她们分批倒卖。方才借着问诊由头诓骗她上楼,也是同一伙人。她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些人都需要安置。”暗风点头:“大理寺会安排。”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的时候,张雨枫首先感受到的是凉。金属的凉,冰冷的、厚重的、贴在大片裸露皮肤上的凉。他猛地睁开眼,冰冷粗重的铁栏杆横亘在眼前,鼻尖萦绕着浓郁华贵的熏香,身下铺着绵软的锦缎软垫,四周人影攒动,吆喝竞价声不绝于耳。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哪里。拍卖场。他成了被拍卖的东西。
体内四肢遍布酸软麻木,药性死死困住浑身力气。他费力撑起上半身,低头看见了自己——规整素雅的书生长衫被剥除,上身完全赤裸。常年习武练出的紧实流畅的肩背与腰腹肌理,被冷白的皮肤衬得格外醒目。挂满全身的金饰在穹顶鎏金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脖颈层层缠绕数根粗细有别的实心金链,上臂箍着雕花繁复的宽面鎏金臂环,每根手指都被套上了不同款式的戒指。下身换了一条鎏金暗纹灯笼裤,脚踝被鎏金脚链牢牢锁在铁笼底座。头发被拆散揉乱,拧成一缕松散的侧麻花辫,穿插悬挂成套的金玉鎏金坠饰,额头正中被人用朱砂点了一枚小巧红痣,脸上蒙着镂空金线编织的枫形面纱,仅遮蔽鼻梁、唇齿与大半面颊,独独露出眉眼。
而那双眼睛,平日里桀骜凌厉的碧绿瞳仁,此刻被药性浸染得失了焦距,覆着一层薄雾般的水光。左眼尾天生小巧的泪痣,在满室金光衬托下愈发清晰,像一点不经意的墨痕。
嘈杂的议论声顺着层层看台滚落下来。一个锦衣妇人的声音格外尖细:“就数这小郎君生得貌美,身段模样都是拔尖。”另一个中年男人拍着栏杆笑:“前日方才拍走一人,今日又动心了?”那妇人啐了他一口:“旁人我懒得理会,唯独他生得鲜活亮眼。今日我说什么都要将他讨回去做我的第十三房。”
管事敲着檀木响板拉长调子主持拍卖,金价一路水涨船高。张雨枫频频抬眼望向大堂入口,心底一遍遍念着赵依染的名字。明明说好片刻便归,现下过去了许久,连对方的人影都瞧不见分毫。屈辱、焦急、后怕缠作一团,指节徒劳地攥紧,却连握拳的力道都无从使出。
而在高台看台层层隔间里最不起眼的一处厢房内,叶添誉正透过雕花围栏的缝隙,静静望着台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竹叶暗纹——和当年在将军府时惯穿的样式一模一样。手肘闲适撑在凭栏上,一条腿随意交叠跷起,左手慵懒托着侧脸,右手搁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楼下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哄笑声、管事敲檀木响板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没有听那些声音。他在看人。
铁笼里那个满身金饰的人,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被药性浸得失了焦距,锐气散了,覆着一层薄雾般的水光,在满室金光里微弱地闪着。左眼尾那颗泪痣他认得。锁骨窝里那颗淡褐色的痣他也认得——虽然隔着金链,从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个人左肩的旧伤每到阴雨天会疼,知道那个人早上被挠掌心的时候睫毛会先颤两下再睁眼,知道那个人嘴上说着“不打紧”的时候往往最要紧。
台下那个锦衣妇人尖声加价,说要将这小郎君讨回去做第十三房。叶添誉听见这句话,唇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等到的笃定。他找了五年,扑空了无数次。北境边陲的废墟,东海渔村的晒场,江南小镇那间写着“枫”字的药铺——每一次他亲自赶过去,每一次都是空欢喜。而这一次不一样。他坐在暗处,看着那个人被锁在笼子里,第一次没有急着去救。他想起临朔城的屋顶上,月光下两柄剑同时落地,那个人架着另一个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他当时站在瓦檐上把掌心掐出了血,而现在,他连站起来踹门都觉得不必太快。反正门就在那里。反正人就在那里。跑不掉的。
楼下的贵妇喊出了全场最高价。管事扬起响板,准备落槌。叶添誉放下托着侧脸的手,站起身来,随手捞起椅背上那件薄氅。他转身对身后的暗风点了点头,唇角那抹笑在这一刻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张谁都看不出破绽的冷脸。然后他走到雕花围栏边缘,单手一撑,纵身跃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鎏金包铜缠枝雕花大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厚重铜制门板撞向内壁,门上兽首铜环剧烈震颤,巨响直接让满堂喧闹骤然僵滞。整齐划一的甲靴踏步声铿锵入耳,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列队鱼贯涌入,瞬间封锁了大堂所有出入口。暗风上前一步,手握大理寺铜印令牌,声线洪亮肃穆:“大理寺办案,所有人原地禁止妄动!”
叶添誉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偏离牢笼里那个狼狈的身影。他步履沉稳径直朝前走去,边走边解下自己外披的薄氅。走到铁笼前方,他亲自抬手拨开门栓,薄氅张开,轻轻披在张雨枫赤裸的肩头,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露的肌肤与满身金饰。然后他俯身,在满堂宾客惊愕的注视下,稳稳打横将浑身无力的张雨枫抱入怀中。张雨枫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金色面纱蹭过他的衣领,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靠在叶添誉怀里,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药性带来的困顿席卷而来。他费力攥住对方衣襟,手指收拢时碰到了胸前一枚温润的平安扣。平安扣。这个形状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及冠礼服上的腰饰,自己亲手刻的,刻废了好几块胚子,最后刻出一对交颈而眠的鹤。五年前他把这件礼服穿在身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它。原来这些年,它一直被另一个人贴身戴在胸口,焐热了又凉,凉了又焐热。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那片衣襟,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帮我找人……”话音落下,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叶添誉抱着张雨枫下了车,用后背顶开虚掩的木门,穿过院子,走进东厢房。他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扯过薄被盖好,然后站在床边,开始动手。
那些金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件都扎眼得很。叶添誉先从脚踝开始——那条鎏金脚链扣得太紧,解了好几下才松开。他把脚链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手上的戒指,一个一个取下来,每取一个都能看见指节上被箍出的淡红痕迹。臂环扣得也很紧,他解开卡扣的时候,张雨枫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放慢了动作。颈间的金链最沉,层层叠叠绕了好几圈,他一层一层地拆,手指偶尔碰到锁骨窝里那颗淡褐色的痣,便会停顿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当那些交错的金链被逐层取下,左肩那道五年前的旧伤便彻底暴露在月光下。五年前那支箭贯穿肩胛,夕奔的阴寒从伤口渗入经脉,皮肉至今未能完全愈合,创口边缘泛着陈旧的暗红,向外微微翻卷,像一朵被冻坏了的花。他的手指顿住了。他垂眼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云层里移出来又移进去。五年前坠崖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之一就是这支箭射进哥哥的肩头——当时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哥哥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从山崖边缘消失。如今这道伤就袒露在他面前,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把它重新遮好。他把最后一层金链拆干净,垂下眼,继续去拆辫身里的坠饰。
辫身里穿挂的那些金玉坠饰是最后拆的。他怕扯疼他,拆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排在床边的矮凳上,和金链、臂环、戒指、脚链堆在一起,像一小座亮晶晶的山。拆完之后他把那缕麻花辫也散开了,用手指慢慢梳通,重新束成松松的马尾。那张枫形面纱他最后才摘,摘的时候指尖碰到张雨枫的鼻梁,隔着镂空的金线,触感很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他的手指还停在张雨枫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上,指尖离那点朱砂只有半寸的距离。满室安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床榻边缘,也铺在墙角那堆金饰上,反射出细碎的、冷冰冰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堆东西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那些人把哥哥塞进这张金色的蛇皮里,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而他来晚了一步。不是来晚了这一步,是来晚了五年。他把那缕碎发别到张雨枫耳后,起身将矮凳推到墙角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然后退出房门。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快要沉下去了,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和将军府后院那棵像极了,但终究不是同一棵。他把掌心摊开,低头看着那道被刻刀划伤的旧疤。刚才在沂芳楼,他把掌心掐出了血,现在血干了,伤口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痂。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讽刺——这世上他唯一能替哥哥承受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一道浅浅的刀疤。而那五年里所有真正的疼痛,他一件也替不了。
他靠在廊柱上想了很久,直到月亮彻底沉下去,才去厨房把粥重新热了一遍,端着碗走回东厢房。推开门,发现张雨枫已经醒了,正撑着床沿坐起来,抬手揉着发胀的额头。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换上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张雨枫是被窗外鸟鸣叫醒的。枣树上落了只不知名的灰雀,叫得又急又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不是客栈那种粗糙的原木,是打磨过的楸木,颜色温润,纹理细腻。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皂角清香,混着晒干艾草的淡苦。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额头,手指触到自己的头发——麻花辫被拆了,那些垂在肩颈的金玉坠饰全不见了,头发重新梳理过,松松地束在脑后,发绳是素色的,没有任何缀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饰全都不见了。脖颈上那几层沉甸甸的金链、上臂箍着的鎏金臂环、手上那些镂空嵌宝的戒指、脚踝上那根连着锁链的脚环——全都不见了。只剩那件素色襕衫好好地穿在身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袖口的系带也重新打过了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窝里那颗痣——昨晚金链垂在这里,冰凉的金属贴着那颗小痣,触感很陌生。现在只有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和往常一样。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墙角找到了那些被取下来的金饰。它们整齐地码在床边的矮凳上,从粗到细,从长到短,分门别类排得一丝不苟。面纱叠好了搁在最上面,枫形的镂空纹样被压平了,折痕对齐。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能把这堆玩意摆成这样,除了他那个从小就把兵法当整理房间指南来背的弟弟,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
然后他凑近了看,发现额间那点朱砂还在。他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两下,额头蹭红了一片,那红点还是好端端地待在原地。他咕哝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决定先不去管它。
门外传来木门轻推的响动。他闻声回头,叶添誉端着一碗冒着温热白汽的清粥走进来。来人穿一身月白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竹叶暗纹——和当年在将军府时惯穿的样式一模一样。望见榻上睁眼的张雨枫,他眉眼当即柔和下来,唇角弯起浅淡温柔的笑意:“哥哥,你醒了。”
“啊,小誉。”张雨枫还有些刚睡醒的茫然,仓促间搭话,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局促,“好久不见啊。”
叶添誉眸底温情微微暗沉,那一丝晦暗转瞬便掩藏无踪。他将粥碗轻轻搁在桌边木案,迈步走到床边,撩袍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张雨枫的左肩。隔着衣料,他也能准确找到那道五年前被箭矢贯穿的位置。昨晚他拆下金链时,那道伤疤袒露在月光下,皮肉至今未能完全愈合,创口边缘泛着陈旧的暗红,微微向外翻卷。他的目光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张雨枫低头盯着被面上的暗纹看了一阵,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连忙开口:“我昏迷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人找到了吗?”
叶添誉微微一怔,片刻后缓缓颔首:“找到了。不仅是你惦记的那位姑娘,前些日子城里接连失踪的一众女子,也尽数从地窖之内解救出来,此刻都已妥善安置妥当。”他的语调平和妥帖,但说到“你惦记的那位姑娘”时,语速慢了那么一瞬,像是在舌尖上多掂了掂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放过去。张雨枫听出来了。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叶添誉——从八岁到十八岁,他看了这个人十年,这个人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时候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在翻江倒海,他全知道。那个“惦记”从叶添誉嘴里吐出来,不像关切,倒像在咬一枚不熟的果子,酸得牙根发软,还硬要装作若无其事。
“嗯,找到就好。”他松了口气,没有多问。
然后沉默降临了。窗外那棵枣树还在沙沙地响,灰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叶添誉依旧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张雨枫脸上。张雨枫低头看被子,看自己的手指,看桌边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看了一圈,就是不看叶添誉。五年前他看他的时候,可以伸手揉他的头发,可以笑着说“你这体力还是不行”,可以在练武场上把他打得满地打滚然后翻窗进来送桂花糕。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床沿,他连抬眼都觉得心虚。
良久,叶添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许:“哥哥,为何在临朔城碰面之时,刻意避开我不肯相见?”
张雨枫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个答案——从“当时情况紧急”到“我不确定你是敌是友”到“我不想连累你”。每个版本都有它的道理,但每个版本说出来都像借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实属逼不得已。”
这不是完整的答案,叶添誉听得出来。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拢,换了一个话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雨枫的左肩,隔着衣料也能准确找到那道五年前的旧伤位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哥哥左肩的伤,如今还好吗?”
“还好,早已没有大碍了。”张雨枫答得很快,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叶添誉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上一次在临朔城巷子里交手时,他亲眼看见哥哥左肩格挡时慢了一瞬。那一瞬只有他看得出来,因为他看了十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将军府的练武场看到临朔城的屋顶。左肩的伤没有好。但他没有戳穿。
“这一路行来,你与赵依染时时刻刻形影不离,相伴同行。”他语速平缓,字句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顿了片刻,直白说出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测,“莫非,她就是你放在心上的心上人?”
张雨枫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抬眼、干脆利落地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答。然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拣出来的:“不是她。但那个人是谁——我眼下没办法告诉你。”他抬起头,对上叶添誉的目光,碧色的眼眸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被压在底下的无可奈何,“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这个回答比直接否认更让人难受。直接否认是一扇关上的门,模棱两可是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光来,却不知道那光后面是出口还是另一道墙。叶添誉站在那条缝前面,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他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眼,从床沿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
张雨枫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轻声开口:“我现在心绪太乱,想一个人安静待会儿。”
叶添誉轻轻颔首,起身缓步退出房间。木门被轻悄合上,隔开了屋内屋外两处天地。张雨枫颓然靠在床头,手指紧紧攥住身下被褥,心口闷堵烦闷。方才那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保护叶添誉,还是在给叶添誉留希望。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只是不敢亲口关上那扇门。
他缓缓转头,目光在房间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张矮凳上。那些金饰还安安静静地码在那里,从粗到细,从长到短,分门别类排得一丝不苟。面纱叠在最上面,折痕对齐。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赤身裸体被人挂满金链子丢进铁笼的那副狼狈模样,被叶添誉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而且事后还被对方一件一件摘干净了——怎么说呢,还不如直接死掉。他拉起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和将军府后院那棵像极了,但终究不是同一棵。那碗白粥搁在桌边,热气一丝一丝地散尽,渐渐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