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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六章 张雨枫折返 ...

  •   张雨枫折返客栈时,月亮已经偏西。早前二人从二楼窗口翻跃而出,窗扇未落栓,他将赵依染扶到床铺边坐下。月色浅浅淌过窗台,她揉了揉被暗风劈过的后颈,自己扯过薄被一角搭在膝上,说:“密报还在袖子里,我得再看一遍。”

      张雨枫看了她一瞬,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便没有多说什么,轻掩房门退回了自己屋中。

      他没有点灯。窗外老树繁枝横斜,斑驳树影被月光筛得碎碎落落,叠在窗台与他肩头。他立在窗前,心绪翻搅如潮,怎么也捋不平整。

      五个时辰之前,他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认出了叶添誉。不是认出了脸——夜色太浓,剑锋在月光下只交错了短短一瞬。但那一瞬就够了。虎口微松,剑柄虚虚搭在指节上,这是将军府教出来的握剑手势,全天下只有两个人还在用。他的剑尖在离对方咽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然后月光移过来,一点一点照亮那张脸。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五年前更锋利,眉眼之间的少年气被什么更沉的东西取代了。但那还是叶添誉。他手里的剑尖在颤,屋顶上传来长剑落瓦的脆响——叶添誉的剑也掉了。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巷底的暗风被他击倒,赵依染昏迷在地,呼吸平稳。他把她架起来,右臂撑着她的重量,跃入巷道尽头的暗影里。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压抑的笑:“哥哥,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那是他从未在叶添誉身上听过的语气。

      他架着赵依染跑出了很远,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赵依染在一道矮墙的阴影里醒来,揉了揉被劈疼的后颈,说了句“他们撤了”。她的语气不像劫后余生,倒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她说,回客栈,明日出城的人会很多,城门一开就走,但密报还没看完。他看了她一瞬,确认她的站姿很稳、目光清明,不是在逞强。他没有反对。两人沿着来路折返,脚步轻得像两片被夜风卷回的落叶。

      回到客栈之后,隔壁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木板缝隙里漏过来的那道极细的金线,听见纸张被展开、折叠、再展开的细碎声响。赵依染翻纸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养出来的沉稳——她不是在浏览,是在破译。密报上的字句经过暗桩之手,层层加密,每个看似寻常的词都可能藏着一层被剥离过的原意。她要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拆开,再按自己的逻辑重新拼起来。

      他听见她偶尔停下来,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在记什么。不是抄录——她的记忆力不需要抄录。她在画线,画箭头,在几个关键词之间建立某种只有她看得懂的关联。有时她会停下来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然后翻纸的声音又忽然响起,比之前更急促。那是她找到了某个关键节点,正在顺着那个节点往回追溯,把之前所有悬而未决的线索一一对上。

      他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月光下那张脸。他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可是他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回头。五年前坠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五年后重逢的时候他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逃什么——是逃叶添誉,还是逃那个站在叶添誉面前却什么也给不了的自己。他身上还带着夕奔的余毒,左肩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刮。摄政王的人还在四处追查将军府的余孽,他甚至不知道叶添誉现在是哪一边的人——那些暗卫招招凌厉,配合默契,绝不是寻常江湖草莽。五年可以改变太多东西,可以把一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少年变成他不认识的任何人。他不敢赌。他输不起。

      更夫敲过三更。隔壁的灯还亮着。更夫敲过四更。隔壁的灯还亮着。

      他翻了个身,手指摸向腰间那枚刻着“枫”字的玉佩,将它攥在掌心里。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两个人都没有睡。一个人在逐字逐句地破译一份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密报,另一个人在反复回味一场不到三息的相遇。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直到第一声鸟鸣从院外老树的枝头传来,隔壁才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疲倦,是读完了。

      然后是吹熄油灯的声音。片刻的安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在翻身。他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天快亮了。他们都需要歇一歇,哪怕只歇一个时辰。

      次日,赵依染推开房门的时候,张雨枫已经等在廊间了。他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后背懒懒倚着廊墙,不知站了多久。气色极差,眼下堆着浓重的青黑,彻夜未眠的疲累全写在脸上。

      赵依染的气色也好不到哪去。但她眼底没有困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那是看了整夜密报之后把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拨开一层迷雾又看见下一层迷雾的清醒。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密报,纸张被她翻了一整夜,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纸面上隐约能看见炭笔划过的痕迹,从纸页的左上角一路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蛛网。

      “看完了?”张雨枫问。

      “看完了。”她说。

      “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

      “有。但不是现在。”她把密报重新塞进袖口,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张雨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她的规矩——但凡她说“不是现在”,就意味着她需要先在脑子里把线索排好、把真伪辨清、把每一步的后路都想清楚,然后才会把能说的部分一点一点告诉他。五年来她一直是这样,从无例外。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不是在对他保守秘密,而是在对他承担责任。她宁可自己扛着所有不确定,也不愿意让一条未经核实的线索把他引入险境。

      “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他淡淡出声,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两人顺着木梯一前一后往下走。这间客栈本就偏僻,木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嘎作响,像随时会散架。行至中段,张雨枫忽然微微侧身,压低嗓音说:“麻烦要来了,你待会躲远一些,能护住自己吗?”

      赵依染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把密报往袖口深处又塞了塞。然后她问:“什么麻烦?难不成咱们的行踪被察觉了?”

      “不是行踪的问题。”张雨枫的目光落在楼下厅堂里几个散坐的壮汉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是一桩旧日私人恩怨。”他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一只莹白细瓷小瓶,递到赵依染手中,“我自己调配的药粉,等会儿局面失控就撒向来人脸面。”

      赵依染攥紧瓷瓶,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局面失控”是什么概念,也没有问他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五年来她从不在他动手之前问这种问题。

      楼下那几条壮汉已经等了很久了。七八个人散坐在堂中桌边,腰间全都挎着出鞘半截的钢刀短刃,目光死死钉着楼梯口。这些人的坐姿散漫,刀却都摆在顺手的位置——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桌上搁着几只喝空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劣酒的浊沫,有人把嚼碎的茶叶吐在地上,有人用匕首尖一下下刻着桌面的木纹。他们等了很久,耐心早已磨光,但杀气没有消减半分。为首的那个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颊横跨一道狰狞的长长刀疤,疤痕边缘泛着陈旧的暗红,像是被什么钝器撕开过又草草愈合。他指尖攥着一把短匕首,一下下抛接,哐当作响,目光从张雨枫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他瞥见张雨枫拾级而下,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好久不见啊。”

      张雨枫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嗯,好久不见,唐晋。”

      唐晋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痛快。“哈哈哈,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稀奇。”他将匕首狠狠扎进桌面,木屑飞溅,“当年被你从我手里逃走,我反倒受了上头重重责罚,皮肉吃苦脸面尽失,这口恶气我足足憋了数年。今日特地守在这里,了结旧仇,取你的性命来填平当年的亏欠!”

      话音未落,他胳膊猛然发力,将整张实木饭桌掀得凌空飞起,径直朝着楼梯口猛砸而来。

      张雨枫侧身躲闪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笨重木桌擦着他和赵依染的肩头重重撞在后方梁柱上,木板崩裂四散。稳住身形的刹那,左肩旧伤被骤然发力扯得一阵闷痛,他指尖极快蜷缩了一下,转瞬平复。

      “你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大理寺的差役过来拿人?”

      “也就亏你选了这么个偏僻冷清的小客栈。”唐晋仰头大笑,“我背后自有权贵打点庇护,官府衙役懒得专程到此过问。孤身无援的你,如今又能指望谁来搭救?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唐晋抬手一摆,身后七八名壮汉齐刷刷拔刀出鞘,围冲上来。掌柜与伙计早已从后门仓皇逃走,偌大厅堂只剩他们二人与这群打手。

      张雨枫拔剑。清亮的金属嗡鸣在屋内响起,剑锋反射的冷光从唐晋脸上一掠而过。他脚下步伐灵巧,进退转折流畅,只是昨夜未歇加上旧伤牵绊,大幅度腾空动作省去,改用紧凑低伏的步法周旋。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壮汉仗着身强力壮,长刀自上而下狠狠劈砍。他不硬接,脚步横挪,矮身一旋,顺着对方发力落空的空档,长剑精准磕在刀身侧面,巧劲震得壮汉手腕发麻,紧跟着抬肘抵住那人胸口将人撞翻在地。

      剩下几人分左右合围,几把长刀横竖劈砍封死退路。他脚下不停辗转走位,长剑稳稳格挡招架,铁器相撞的叮叮脆声接连不断。这群打手只懂蛮冲硬砍,动作笨重僵硬,他总能找准破绽,侧身绕至对方身侧,用剑脊磕碰小臂与膝盖,接连放倒两人。

      暗处一名打手绕着圈摸到侧面,短刀偷偷朝赵依染刺过去。赵依染旋身后撤,宽大衣袖翻飞扬起,指尖捏紧瓷瓶猛然倾倒,细碎药粉随风扬开,白茫茫一片直扑对方面门。那人猝不及防吸入药粉,双眼瞬间酸涩刺痛,握着短刀胡乱挥舞,再也没法往前半步。张雨枫余光瞥见,脚下调转方向折返,长剑反手一挑打飞短刀,剑尖轻点对方手背,疼得那人捂着手腕痛呼后退。

      唐晋见手下接连吃亏,脸色铁青,亲自攥着匕首快步上前。他街头搏杀经验老道,匕首招招刁钻,专挑胸腹要害戳刺。张雨枫横剑格挡,硬碰一击震得地面尘土轻扬,借着反推力道后撤半步卸掉力道,随即稳步上前拆解攻势。壮汉们人多却配合杂乱,厅堂之内桌椅翻倒、兵刃磕碰、痛喝声响成一片。

      缠斗半晌,战局尘埃落定。一众壮汉狼狈摔趴在地,哀嚎痛吟塞满整间厅堂。满地狼藉之中,唯有唐晋还勉强撑着胳膊想要挣扎起身。张雨枫上前,抬脚,重重踩在他的脸上,将人死死摁压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之上。旧伤的酸痛彻底涌上来,他站姿微微绷紧,凛冽气场却未曾折损半分。

      他收剑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谁派你来的?如实交代,我便放谁一条性命。”

      唐晋被鞋底抵住面颊,呼吸不畅,额角渗着冷汗,却依旧硬撑着闷声不语。气氛僵持之时,人群里一名伤了腿、动弹不得的打手颤巍巍抬起脑袋,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是……是朝中的一位大能。我们身份低微,实在不清楚他的名号,只知晓此人权倾朝野,权力滔天。”张雨枫追问此人可有结党营私之举,那壮汉咬咬牙,“小的只隐约听说,那位大人暗中笼络勾结了不少世家大族,私底下攒了不少兵马粮草,好像存了篡位夺权的心思。其余更深层的谋划,以小的这点卑微位分,一概无从得知。少侠,该说的我全都吐露了,还请少侠信守承诺,放小的一条活命。”

      张雨枫眉眼没有半分松动:“我说话算数,既如实吐露内情,便饶你性命。但眼下线索模糊,贸然放你离开,消息泄露,幕后之人定会销毁所有痕迹。暂且将你看管在此,待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放你离开。”

      他侧目看向脚下的唐晋,压迫感再度加重:“你倒是忠心,都到性命攸关的地步还不招供。这么想死,我便如你所愿。”唐晋心知今日断无活路,袖间短刃陡然刺出,妄图拼死偷袭。张雨枫侧身挡开,反手了结了他。

      他心底清楚,朝堂早已腐朽,各处官吏大多已被权臣收买,把这些人交由官府无异于亲手将情报递到敌手手里。剑光起落,余下众人尽数被封喉。随后他从随身香囊中取出自制药瓶,捏住壮汉的下巴,将药粉尽数倾倒进去。药粉落入口中,舌尖漫开浓重苦涩,壮汉张口欲呼,喉咙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张雨枫轻笑:“也是多亏了你啊唐晋,为了省那点银两,招了个不识字的当打手。”

      赵依染站在一地尸身之间,看着那个动弹不得、半死不活的壮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攀上四肢。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平日里看着清隽温和的这个人,骨子里绝非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茬。他们一起采药、一起赶路、一起在山中的小屋里熬过无数个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夜晚,她以为她了解他。但她从未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甚至连收剑之后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刚做完的不是杀人,而是劈了一捆柴。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漂在江水里的少年。他左肩被箭矢贯穿,乌青的夕奔纹路沿着伤口往四周蔓延,她把他从河滩上拖回来,灌了一碗又一碗苦药,把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那时候他连呼吸都碎得一触即散,苍白的唇瓣翕动了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谢,不是疼,而是一个名字。小誉,小誉在哪。她当时以为他只是烧糊涂了。现在她站在这间满是血腥气的厅堂里,看着他用鞋底碾压一个将死之人的脸颊,忽然觉得五年前那个连呼吸都碎得一触即散的人,和眼前这个出手果决、不留活口的剑客,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又或许,他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她从没见过这一面。

      而这个人在杀完人之后,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走,先去买串糖葫芦。”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真的去了。他径自停在街边糖葫芦小摊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挑了两串色泽最红亮的。递给她一串,赵依染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然后自己慢悠悠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张雨枫嚼啊嚼,方才踩在唐晋脸上的那股冷冽杀气,此刻散得干干净净。赵依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人流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咬了一口糖葫芦,糖壳碎在齿间,山楂的酸味漫上来。她想起他左肩上那道至今未愈的旧伤,想起他每天早上端着汤药一饮而尽的表情,想起他偶尔在深夜惊醒时第一个动作是摸向腰间的玉佩。

      她在这一刻忽然真正地信了他。不是信他是个好人——他显然不是。是信他即便骨子里是这样一个人,也不会把刀尖指向她。就像她不会把毒药下在他的碗里。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是她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出去的搭档,是她在深山里采药时摔下山坡会伸手拽她一把的同路人,是她在熬了整夜密报之后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她为什么沉默的人。他会在杀完人后去买糖葫芦,她会在他的汤药里多搁一味甘草。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夜晚的密报和一墙之隔的失眠,隔着各自压在心底从不摊开的伤疤。

      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对谁温柔。他有他的小誉,她有她的血仇。他们只是恰好同路。

      两人收拾妥当,走上京城街道。周遭市井人声喧嚣,冲淡了方才打斗的阴冷戾气。赵依染把袖口里那份看了一整夜、边缘已经起毛的密报又往里塞了塞,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咬着糖葫芦的人。

      几日后,两人踏进京城城门的时候,天色正阴着。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却迟迟不肯落。城门告示栏前照例围着一群看热闹的闲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挽着菜篮的妇人,也有几个抄着手、目光在人流里来回扫的便衣差役。赵依染背着竹篮走在前面,连日赶路让她腰背酸得直想找个墙根靠一靠。她的目光从告示栏上滑过去——通缉令、征兵令、悬赏告示,城门口贴的无非就是这些,没什么新鲜的。她的步子已经迈过去了,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才追上来:刚才扫到的那张画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好像。她见过。在铜镜里,在溪水的倒影里,在每一次低头洗手时水面一晃而过的轮廓里。

      她在人群边缘刹住脚,回头又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脸正对着她,眉、眼、下颌的轮廓,每一根线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后知后觉的惊觉上。画像旁边的榜文写得很简略,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只有“身份不明”四个字和一行朱砂红的悬赏数额。那个数字大得离谱,足以让任何一个缺钱的江湖人铤而走险。

      身后张雨枫已经压低了箬笠的帽檐,扯了扯她的袖口。两人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才同时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们被通缉了。”张雨枫背靠斑驳的砖墙,语气倒还平稳,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赵依染把竹篮搁在地上,叉着腰,仰头看了看被两侧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天,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苦笑。“活这么大,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官府通缉了。”张雨枫闻言嘴角抽了抽,随即猛地偏头看她——第二次?她被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逗得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些年我家族被那个人构陷,满门蒙难,我和李伯被迫出逃,从那时候起就被挂过一回。只不过那次是尚书府嫡女,这次是‘身份不明’,好歹升了一级。”

      张雨枫愣了一瞬,然后靠在墙上,认真地请教她当初是怎么从全城搜捕里脱身的。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当年走投无路,我用祖传的秘法仿作了一张假面,参照的替身是那个人府里最得宠的小妾。那女人本身也绝非善类,仗势欺人、参与构陷,手上沾了不少脏事。我靠着那张假面混淆追兵视线,从层层搜查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爬了出去。”张雨枫听完,眼珠转了一圈,“那我们也抓个这样的人,岂不是就能脱身。”她摇头,“调制假面的草药极其珍稀罕有,寻常药铺根本寻不到踪迹。再说贸然动手风险太大——我们连京城的地头蛇都还没摸清楚,上哪去找一个既能当替身又不会让我们良心不安的人?”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也是。那眼下怎么办?通缉令贴满城门,连落脚都成问题。”

      赵依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知不知道京城最西边的沂芳楼。他茫然摇头,说:“赌场?我平日里不碰这些。”赵依染便说:“那不全是赌场。明面是设宴会客的雅致楼阁,内里专供上层权贵豪赌玩乐,鱼龙混杂,眼线汇集。摄政王府的人常去,各大世家的人常去,连宫里偶尔也有人换了便服悄悄来。那种地方,没有人会认真看你的脸——大家都在忙着看别人的底牌。一来我们可以借机物色合适的人用作替身,二来那个人常在此处与人密会议事,正好潜进去打探他下一步的谋划。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张雨枫把她的竹篮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巷子尽头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和着远处街市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他转身往巷口走,说:“行,那就去沂芳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但你那份密报——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赵依染跟在他身后,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快了,等我再确认一件事,就全告诉你。那件事,和沂芳楼有关——所以我才急着要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箬笠压得很低,目光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扫过街面上每一个穿官靴的人。京城的天越来越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像是憋了很久的雨终于要落下来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挑担的货郎忙着给货物盖上油布,摆摊的小贩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摊。他们混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间,像两条不动声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的滚滚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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