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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契约 总要有人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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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离开了半柱香。”
观沧下颌紧绷,感受着莫止体内紊乱的灵力,拢在其左肩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风从破败的门窗卷入,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汽,此刻混杂着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将莫止尚未抽离的思绪搅得越发混乱。
他随口应和了一句,半倚着那只揽在他后背的胳膊,一时竟忘了起身。
观沧目光稍顿,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视线从半空中垂吊着的帷幔上扫过,而后直直定在不远处那尊石像上,脸色铁青,几乎要按捺不住眼底的杀意。
长蘅。
……
天光顺着漏隙晃入庙堂,直至感受到一股冰凉的灵力顺着背心游走过全身经脉,莫止才恍然惊醒,匆匆退后半步,有些发晕地按住了窗框,哑声道:“无妨。只是误触了一位前辈的记忆封印,没什么大碍——”
话未说完,余光就瞥见了观沧冰冷的神色,顿时生出几分心虚,强行转移话题道:“有劳观沧兄替我跑这一趟,可找到鬼面了?”
提及此事,莫止不免有些汗颜。昨日同莘听阑一番打斗,不但丢了发带,连面具也不知所踪。偏他如今灵力不稳,行动上颇为不便,只得托了观沧去寻。
谁知对方只走了半柱香,他就不慎触发禁制,被迫卷入了长蘅的记忆当中,当真是……
倒霉透顶。
观沧淡淡“嗯”了一声,掌心凭空显出一方鬼面,上面的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两根系带一丝不苟地垂在半空,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荡。
竟出乎意料的没再追究封印一事。
莫止接过面具塞进储物袋中,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斟酌道:“你可知长蘅仙君?”
观沧面色不变:“怎么?”
莫止道:“这庙里封着的正是他的记忆。”
观沧眼皮微抬,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莫止三言两语把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说完,蹙眉道:“渡微仙君身边何时有这么一个人?为何六界内从未有人提起过?”
他缓缓逼近一步,目光落在观沧脸上,带了几分审视:“观沧兄可知道?”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几片卷入内堂,一片静默中,一枚枯叶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观沧肩头。
少顷,才听得他淡声道:“知道。”
莫止神色微动。
观沧掩在袖中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攥紧,他定定看向莫止,眼底涌动的复杂情绪教人看不分明,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硬:“长蘅是渡微的契约神兽。”
闻言,莫止无声吸了口气。
如今的修真界,别说神兽,就连灵兽都已经有几万年未曾出现过,而渡微飞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年,又是怎么同神兽结了契?且他有契约神兽这事六界之中竟然无有记载,属实不合常理。
观沧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接着道:“渡微陨落后,上仙界的司命星君依照他生前所托,将长蘅相关的所有记录自六界尽数抹除,若非你意外卷入此间幻境,只怕这个名字再过千年也不会为人所知。”
“为何?”
“因为渡微要他活着。”
语气之森冷令莫止微微一愣,他脑中突然回想起幻境中渡微说的话:
「长蘅,我不会死的。」
「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
神兽契约只有主人才能解,否则二者便生死一体,可神兽一旦无主,势必会被众人抢夺,据传上古时期甚至有仙人生啖其肉来提升修为。
渡微不愿让长蘅落到这般田地,所以才会提前布局?
但他为什么断定对方会有此结局?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仙魔大战中?还是说……
那令长蘅忧惧万分的命劫,渡微早就遇到了,且他并无破解之意?
莫止被自己这番推论震在原地,一时间惊疑不定,也就没能发现观沧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残破的神庙早已不似幻境那般巍峨庄重,可那尊石像却依旧栩栩如生,莫止注视着它朗逸的面容,不知为何从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教他忍不住移开了视线,道:“如此说来,长蘅现在还活着?”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记忆留下的幻境分死境和活境。死境便是某些大能身死后,其内心最深重的执念所幻化而成的幻境。
而活境则是尚在世间之人故意将自己的某段记忆封印起来,等到合适的契机,再重启这段记忆。
但无论活境还是死境,凡入境者,必会亲历幻境中的往事,故而难以分辨。
虽说在长蘅的记忆中,渡微确实表露出要同他解契的意思,但难保不会有所疏漏,譬如还没来得及解契,其人就先陨落了……
以他这位师祖的行事作风,也不是不可能。
莫止脑中正胡乱想着,就听观沧忽然轻嗤了一声,森然道:“我比任何人都想他死。”
”为什么?”莫止下意识问道:“你同他有仇?”
“……”
观沧看着他,未置一词,掩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莫止对此毫无所觉,只当他是默认。鬼界本就不受天道命数所缚,能同上仙界的人有所往来属实正常,何况观沧掌管杀殿已久,许是长蘅无意间得罪了他也未可知。
他心中兀自揣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挑眉问道:“你方才说司命星君将长蘅的一切都抹去了,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
空气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目相对,观沧难忍地闭了闭眼,涩声道:“总要有人记得。”
莫止眉梢微动,正欲开口,门外却陡然掀起一阵狂风,与此同时,被他收进乾坤袋中的吞灵妖猛地激颤起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二人对视一眼,提步行至堂外,抬眼看去,只见京中方向冲起一道黑红巨浪,下一瞬,火光骤现。
“无渊底的气息。”观沧目光落在远处扭曲的空气上,淡声道,“崔邕。”
崔邕……
莫止眼神泠冽。
此人不但与白玉京惨死的工匠息息相关,更是引出鬼喰的关键,倘若在这个时候死于非命,诡案可就成了悬案,届时鬼喰怨气无从化解,只怕要在整个上京大开杀戒了。
他们才刚盯上尚书府,背后之人就坐不住了?
莫止反手召出飞剑,将渡微一事暂且压下,正准备掐诀御剑,腰间就猛的一凉,下一刻,观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收剑。”
莫止身形一怔,神色怪异地抬头看去,观沧如霜似雪的脸上隐约显出几分责备,见他不动,略有不满道:“伤势未愈,不宜催动灵力。”
“哦……”
莫止嘴上应声,眼皮却忍不住抖了抖,心道:说话就说话,搂我腰做甚?
“抓紧。”
观沧视若无睹,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一带,莫止整个人便跌了过去,肩头相抵,呼吸登时一滞,刚要挣开,却见眼前一道红光闪过,紧接着,团团雾气自脚底升腾而起,不过眨眼,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 —
上京的街道一片混乱,崔府火光熊熊燃起,却是无论如何都扑不灭,有人隔着老远的距离骂道:“大爷的!水都浇不灭,怕不是鬼火吧!”
另一人放下水桶抹了把汗:“崔大人是不是犯事儿了?我昨儿还见他家小厮被个仙子追着打。”
这话一出,周边顿时传来几声应和。
昨日裴知然当街动武,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这么多年上京都称得上是平稳,可这阵子频频出事,现在更是惹得仙人动怒,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是崔邕得罪了什么人。
先前那人又说:“怎么这火烧了这么久,里头一点声儿都没有啊?”
“莫不是被活活烧死了?”
“去去去,净说些吓人的。这么大火,要真有人在不得喊破了天?”
“也是……”
“劳烦问一句。”大伙儿正吵吵嚷嚷着,突然从拐角处走出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面容掩在阴影中,只能看见半截冷硬的弧线,声音亦是冰冷无比,他像是丝毫看不见那冲天大火,自顾自打断道,“可曾有剑修途经此地?”
“好汉问这个做甚?”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年轻人“呸”一声吐掉嘴里的干草,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没有贸然开口。
上京的百姓平日里最爱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些六界轶闻,乍见这人打扮陌生,浑身戾气,忍不住想起曾经听过的仙门恩怨来,难免生出几分警惕。
那人对周遭视线浑不在意,有问便答:“我来寻友,此地有他的气息。”
听到不是来寻仇,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有大娘笑呵呵问:“咱们这常有仙家往来,不知小伙子说的这人姓甚名谁?哪门哪派?穿什么衣裳配什么剑啊?”
明明是些最寻常不过的问话,那人却忽地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
“这……连名字也不知?”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男子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说:“他喜穿素衣,这一世应当仍脱胎于剑宗。”
众人听得晕晕乎乎,什么这一世那一世,难不成还是死后重新投胎?
说来寻友却不知其姓名,果然是个怪人。
一时间竟是无人再敢搭腔。那男子见状,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转头便朝着另一条街走去,还没行至拐口,就被方才的少年拦住。他随手晃着枝干草,单手撑墙,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道:“剑宗派系可多了去了,不过最近昆仑派的剑修在城里,穿银灰色校服,你要找的人保不准就在那里。”
想了想,又道:“至于穿白衣服的剑宗弟子,你怕是找不着了。”
“为何?”
“因为整个剑宗只有珩山派的校服为白,可珩山派三年前就全死光了。”
闻言,那人霍然抬首,宽大的斗笠猛地朝后仰去,露出了一张俊朗刚毅的面容,瞳孔却是一片灰白。
少年愣了愣,心道:
竟是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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