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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冬 “你怎么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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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周行的话变少了一些。不是不想说了,是天太冷,骑车的时候一张嘴风就往里灌,说出来的话被风切成几截飘到后面就碎了,林起得让他重复两遍才能听清。后来周行干脆不说了,歪过头冲他招一下手,表示"跟上",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并排骑一段。
但便利贴没断过。每天桌上都有周行带的早饭,有时候压着的便利贴换成了浅蓝色。
出门前,周行给林起发了消息,今天零下让他记得把手套戴上。
林起真的戴了。他把周行上次借给他的那双手套找出来,早上出门之前套上。手套有点大,指头前面空出一小截,但很暖和。
今天早上特别冷。林起推开门的时候呵出一团白气,心想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他准备骑车时,周行又给他发了消息。
周行:还有记得戴围巾。
林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了想,他懒得又回去拿围巾,直接骑车去学校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周行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端着杯热水,看见林起进门就招了一下手。
林起坐到自己位置上时,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明天多穿。"周行说。
"穿了。"
"手套呢?"
"戴了。"
"围巾呢?"
"……忘了。"
周行从椅背后面抽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过来。"先戴我的。"
"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条。"周行指了指挂在桌边的另一条,浅蓝色的,看起来薄很多。
"你怎么随身携带两条围巾?"
"我妈怕我冷。"
"噢噢。"
"你戴吧,冷不到我。"周行已经低头翻书了,没有再给他推回来。林起看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自己手里叠着,布料柔软的触感贴在指腹上。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系好的时候闻到了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不太重,淡得像冬天的空气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有人从后门进来,喊了一声"周行外面有人找"。周行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林起转头看了一眼——他没戴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就那么穿着校服外套出去了。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冷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站在走廊里等人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口袋里,周行站在他们对面,领口敞着,什么都没围。
林起隔着教室门上的玻璃看着他和外面的人说话。他说了大概两分钟,表情很平,说完就转身回来了。进来的时候手指是红的,指节那一块被冻得发白。
"谁找你?"林起问。
"隔壁班的。问我借书。"
"什么书?"
"……英语笔记。"
"英语笔记还需要专门来借?"
周行坐下来,从桌肚里摸出一个本子递给他。"喏,你的。"
林起低头一看——是他的英语笔记。他上个月借给周行的,一直没要回来。他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夹了一张书签,是他没有的。
"你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他拿出那张书签看了看,是一张浅灰色的硬纸卡,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明天还你。"
"上个月。"周行说,"写了忘了拿出来了。"
林起看着那行字。"明天还你"——上个月写的。就是说周行夹进去之后就没再动过这张书签,整个月都在他的英语笔记本里待着,等林起自己发现的那一天。如果林起今天不问,它可能还会继续待下去。
他把书签合上,夹回本子里,把本子收进了自己书包。"那我拿走了。"
"嗯。"
"你笔记没了怎么办?"
"我抄完了。"周行拍了拍桌上另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英语",但标签贴歪了,边角翘起来一点,像贴的时候很着急。
林起看了那个歪掉的标签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回自己的座位,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味,像一个没那么急的拥抱。
那天下晚自习风更大了。他们推出自行车的时候,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飞,校服外套的拉链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发出"啪啪"的声响。林起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跨上车的时候看见周行在前面等他,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骑中间。"周行说。
"为什么?"
"风从左边来的。"
林起看了一眼风向,确实是从左边灌过来的。他骑到周行右边,让周行挡在风和自己的左肩之间。两个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风声很大,大到你开口说话对方也听不清。林起低头看着自己前面的自行车轮在路灯下快速转动,辐条的反光连成一片晃动的银色圆盘。周行在他左边骑,他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面上,斜斜的,和林起的影子几乎挨在一起。
到了一个路口,风小了一些,周行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冷吗?"
"还行。"林起缩了缩脖子,"你呢?"
"不冷。"
"你围巾还在我这儿。"
"说了不冷。"
"你怎么不戴你的另一条围巾?"
周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车把的手——手指确实被冻红了,指节那一块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淡紫色。他把手收进袖口里重新握住车把,缩成了一团。林起看见了,从车筐里抽出那双手套——周行那双手套——递过去。
"戴上。"
"你戴。"
"我手不冷。"
"你刚才还说有一点冷。"
"那是早上了。"
"那现在呢?"
林起没有回答。他把手套塞进周行的车筐里,然后把手缩回袖口,继续骑。
周行安静了一会儿。风声里夹杂着一声很短的、像是从鼻子里笑出来的气息。然后林起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余光里看到周行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往手套里塞自己的手指。过了大约十秒,他重新握好车把,两只手都裹进了手套里。
"……你手套真的挺暖和的。"周行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你的手套。"
"现在戴在我手上就是我的。"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
"不讲理。"
"那我把手套还你。"
"你别动——骑你的车——"
周行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一点,被风带着往后飘了。两个人并排骑了一段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经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轮流交换着在地上交替。第三路口快到了,林起看到前方的红灯在夜色里亮着,他放慢了车速。
但周行没有放慢。他骑过了第三路口,没有刹车,没有拐弯,直直地继续往前骑。
林起愣了一下,跟在后面也骑过了路口。"……你过了。"
"知道。"
"你不过你家那个路口了?"
"先送你。"
"我又不丢不了。"
"风太大了。你先到家,我再拐回来。"
"拐回来?拐回来又要过一个路口再回头,你绕一圈——"
"我乐意。"
林起骑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他。周行的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乐意"在哪里,但他手套里的手指动了动,在握把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林起没再说什么。他骑在周行的右边,周行骑在左边挡着风。两个人穿过第二个路口、第一个路口,骑到了林起家楼下。林起停下来的时候周行也停下来了,单脚撑着地,手套里的手指没有松开车把。
"到了。"
"嗯。"
林起从车上跨下来,推着车往单元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回去路上骑车慢点——"
"知道了。"
"手套你戴着——"
"明天还你——"
"那本来就是你的——"
"那我也要还——"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夜风里对喊了几句话。周行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像是怕被风吞掉。林起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底下,看见周行跨在自行车上,两只手握着车把,戴着那双略微偏大但已经合了手型的手套。路灯把他整个人裹在暖光里,他的耳朵被冻红了一点——露在围巾外面,像一小片被冷风吹透了的颜色。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周行隔着风喊。
"包子!"
"什么馅的?"
"你看着买!"
"——你又随便!"
风把他最后那句抱怨截断了,林起没听清完整的内容,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远处巷口的暗色里。
林起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多站了几秒。夜风从侧面吹过来,灌进他没系好的校服领口,凉丝丝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灰色的,周行的——然后转身进了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的边角,毛线织得很密,贴着下巴的那一圈被体温焐热了。
明天早上又有热包子吃。真不知道周行这么惯着他干什么,他会在那个塑料袋里放进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可能还会多塞一个茶叶蛋。然后塑料袋下面永远会压着一张便利贴,内容大致都是——“今天没那个陷了”“今天的豆浆好喝”“今天的早饭你绝对喜欢!”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多到林起觉得它会一直发生下去。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要是有一天周行不会这样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就一瞬。然后他继续上楼了,把那个念头留在了楼梯拐角没有带进门。
他想的是:不会的。
周行说了"明天"。
周行说的"明天"到现在还没有食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