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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庭调研 自诩机灵小 ...

  •   天河边桃花开得正盛。凤九歌踮着脚够一枝开得密的,天蓬在底下扶着梯子:“老大,你摘这么多桃花干啥?”

      “大典上摆花篮啊。”凤九歌折下一枝扔下来,“总不能光秃秃的,显着我多没排面。”

      天蓬手忙脚乱地接住,花瓣扑了他一脸。正要抱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大,昨天那猴子……你给他瞧完病,他回去可了不得了。”

      “……瞧病?”

      “就老大说的那个……心理咨询。”天蓬压低声音,“昨晚在南天门,他驾着筋斗云超速飙了一整圈,天兵追了三拨,全被他拿筋斗云像裹馄饨似的卷巴卷巴,摞成一摞甩到南天门外头去了。司法殿那边都收到三十七份投诉了。”

      凤九歌闭了一下眼。杨戬那张冰块脸浮现在眼前——眉头微蹙,手里那本厚册子又翻过一页。她顿时有些心虚,照大圣这斗志昂扬的劲头,冰块脸的苦日子怕是在后……但她的成年大典应该能保住了吧?至于司法殿,日后多去帮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说明他状态挺好嘛。咨询有效果。”

      话音刚落,天边风声骤起。

      一个金色身影从天河上空掠过,带起的风把满树桃花吹得哗哗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急雨。那身影猛地刹住——差点把自己甩进天河里。

      猴子踉跄两步,翻了个筋斗才稳住,稳稳落在凤九歌面前,尾巴高高翘着:“小鸟儿!俺老孙想好了!俺不仅要自己劳动仲裁——俺要当天庭打工人领袖!”

      凤九歌:“……”

      孙悟空张开双臂:“俺老孙要把所有被压榨的一线职工都组织起来!一起干票大的!盛情邀请你俩加入!”

      天蓬端着花枝愣了一瞬。他看看猴子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怀里的花。“干票大的”——听起来可比摆花篮有意思多了。

      “猴哥!”他把花枝一搁,“我报名!”

      “好兄弟!”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天蓬一个趔趄。

      凤九歌心里警铃大作。好家伙,这猴子进化得真的太快了——去了一趟现代,连“打工人领袖”都懂了!她本来是想把“闹”引到正道上去,结果经她一点拨,事情怎么好像变成了……孙悟空要有组织有规模地大闹天宫了?

      她深吸一口气:“等等——你们打算从哪开始?去哪找同盟?知道天庭哪些机构被压榨吗?”

      孙悟空眨眨眼,天蓬眨眨眼。

      就在这时,天河上传来一声巨响——哐!两艘仙舟剐蹭了,船体各缺了一大块,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小仙官从各自的船头探出头来,先是互相指责——“你开那么快赶着投胎重新做仙啊!”“你突然掉头,有没有仙德呀!”——吵着吵着,声音忽然都低了。

      “试卷不能及时送到考试院了……回去要扣俸禄……”

      “我临时接到出差任务才拐弯的……修舟的钱报不了,这趟差白跑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的,两个小仙官蹲在各自的船头,一个抹眼泪一个擤鼻涕。

      天蓬趴在栏杆上:“这俩都是我天河上过路的常客,左边那个考试院的,送试卷迟了扣俸禄——上回有人迟了一刻钟,罚了一整年。”

      “右边那个呢?”孙悟空凑过来。

      “右边缉妖司的,天天临时出差,修舟费还自担。”

      凤九歌站在岸上,看着这俩抱头痛哭的小兵,忽然想起了她在现代做心理咨询时,曾有一个来访者说“我不是不努力,我是实在撑不住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她看着两个素不相识的仙官各自哭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大圣,天蓬,走吧。我们先去考试院和缉妖司看看。”

      孙悟空眼睛亮了:“小鸟儿——”

      “这同盟不是来了?”凤九歌拍了拍袖子上花瓣,指了指那两个还在哭的小兵,“让我们去调研调研,还有多少个他们。”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天蓬挠了挠头:“老大……调什么,什么研?”

      他话还没说完,孙悟空已经一手一个,把两人往身前一拎:“都抓稳了!筋斗云,出发——”

      下一秒,凤九歌的脚离了地。天河、桃花、那两个哭成一团的小兵,全在视野里急速缩小。风灌进嘴里,她听见孙悟空在前面哈哈大笑,听见天蓬在身后嗷嗷叫唤。

      她忽然觉得——什么大典不大典的,好像没有比这更让人想往前跑的事了。

      ————

      考试院偏院的走廊很深,两边堆着成摞的卷宗,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气味。

      孙悟空第一个跳进去,东摸摸西碰碰,看见桌上那卷朱砂笔,他蹿过去爪子一探,笔已经在手里转了一圈:“嗨,姜老头儿!”

      姜子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帝姬、一只正拿着他笔转圈的猴子、以及圆滚滚的天河守将。面对这个神奇的组合,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起身行礼:“帝姬。弼马温大人。天蓬……你们怎么来了?”

      凤九歌心虚地别开目光:“……路过。正好路过。”

      天蓬缩了缩脖子:“……对,我们三个一起路过。”

      孙悟空却已经一屁股坐到姜子牙对面了,爪子一撑桌面:“姜老头儿,俺老孙可听说了,你天天被你师父压榨加班,跟俺老孙一起去劳动仲裁呀!”

      他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啪”地拍到姜子牙面前。

      姜子牙看着自己那支被猴子叼过的笔,沉默了一下:“……弼马温大人,什么是劳动仲裁?”

      “就是把证据摆出来,去司法殿递状纸,讨个公道。被压榨的补回来,做错事的罚回去。”凤九歌补充道。

      姜子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劳你们费心。可考试院的规矩是广成子师父定的,我身为弟子,不该质疑。”

      “你这老头儿可真能忍!”孙悟空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猴耳朵。

      凤九歌目光落在他桌角那摞奏章上——每一份右上角都批着两个字:“重拟。”最上面那份已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纸张边缘都起了毛。她随手翻了翻,底下几份也是同样的批语,字迹越来越淡。

      她把这摞奏章拎起来晃了晃:“姜掌院,这竟然‘重拟’了七遍。当年师祖爷爷开坛讲经也就讲了七遍,你这奏章的轮回次数都快赶上师祖讲经了。”

      姜子牙看着奏章有些羞愧,不知如何接。

      凤九歌把奏章放下,双手撑着桌案,凑近了一点:“掌院,我请教个事儿——你递上去的这份卷子,你自己觉得好不好?”

      姜子牙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是知道的。现在递上去的时候……我分不清了。”

      凤九歌唔了一声,心想:这简直就是典型的“习得性无助”呀,被打回去太多次,连自己都觉得“重拟”是应该的了。我今天得给掌院加点“助”。

      只见她拿起朱砂笔,在姜子牙手边的空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又放了回去。

      “那就先放着吧。等你忘了‘重拟’两个字长什么样了,再翻开看看——到时候你可能就想起来了。”

      姜子牙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那只紧握着笔的手,缓缓松开了。那张纸被他折了一下,放在了卷宗最上面。

      凤九歌拍了拍手,直起身来:“我们走啦,不打扰掌院了。”

      ———

      三人刚走到门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响——叮。

      凤九歌抬头。房梁上趴着一只大公鸡,羽毛乱糟糟的,脖子上挂着一只旧铜铃,铃舌是一枚桃花样式的粉白玉石。大公鸡像是刚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拖长声音报了一句:“巳——时——到——”

      凤九歌眼睛一亮:“阿昴!”她冲它挥了挥手,“你怎么又在梁上睡——”

      大公鸡一看见她,浑身羽毛炸开了一圈,飞快地薅过一条旧帕子盖住自己的尾巴,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一副“已睡,勿扰”的样子。

      原来它就是天庭的专业“报时鸡”,也是被凤九歌从小追着薅尾羽的“鸟族”冤种同胞——昴日星官。

      凤九歌刚想过去“叙旧”,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后领。

      “小鸟儿,小胖子,走!下一站!”

      筋斗云腾起,三人瞬间“嗖”地消失了。凤九歌在风里喊:“阿昴——下次我再来看你!”

      梁上的大公鸡悄悄探出半只眼睛。确认那道红色的衣角不见了,才慢慢把脑袋拔出来,抖了抖羽毛,把小帕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翅膀下面,四仰八叉地往梁上一躺,三息之内就睡着了。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

      缉妖司门口,一排硕大的向日葵随风摇曳着,竟比凤九歌还要高半头。金灿灿的花盘齐刷刷朝着太阳,把灰扑扑的门脸衬得格外滑稽。

      一个长着靛青色巨翼的鸟人正蹲在地里,拿着锄头认真地挖坑。他旁边堆着一堆灵葵籽,挖一个坑埋一颗,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孙悟空上前:“喂,大鸟,你们统领在不在?”

      鸟人头也不抬,锄头往右一指:“右手第二间,门上有雷符。”

      凤九歌踮着脚跟向日葵比了比高,不禁夸了一句:“你这向日葵种得可真好。”

      鸟人的锄头停了一瞬,抬头看了她一眼,豪爽地指了指角落:“那三筐瓜子,拿走!”

      “……啊?”

      凤九歌低头一看,粒粒饱满,壳上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她咽了咽口水:“谢谢……大鸟儿大人?”

      鸟人正要说什么,右手第二间的门“啪”地打开,一只鞋精准地飞出来,砸在鸟人旁边的土里。紧接着一声暴躁的怒吼:“雷震子!别种你的破地了!东海边的缉妖行动需要打雷助阵,赶紧给本座滚过去!”

      雷震子默默地、有条不紊地把锄头收好,把没埋完的灵葵籽装回布袋,把那三筐瓜子往凤九歌怀里推了推,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对着鞋子的方向俏皮地敬了个礼,振翅飞走了。

      凤九歌抱着瓜子,看着雷震子飞远的背影:“……真是一只爱岗敬业的大鸟啊。”

      孙悟空:“……俺老孙怎么觉得他是被踹去出差的?”

      申公豹从门里走出来,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看见门口三个人,表情空白了一瞬。“……帝姬。弼马温大人。天蓬。”

      凤九歌:“申统领好。”

      孙悟空:“嗨,豹子头!”

      天蓬:“……申大人好。”

      三声招呼叠在一起,像三声不齐的钟响。申公豹弯腰捡起那只鞋,背对着他们慢条斯理地穿上,把腰带重新对齐——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某种强迫症被触犯后的不适。

      孙悟空猴里猴气地蹿过去,爪子一探——自来熟地拽了一下申公豹的尾巴:“豹子头,看看你忙的,尾巴都打结了!俺老孙要去搞劳动仲裁,你去不去?”

      申公豹被他拽得整个豹僵了一下。他把尾巴抽回来,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摆。

      孙悟空连珠炮似:“考试院的姜老头儿刚刚都答应了!”

      申公豹的手顿住了。“姜子牙答应了?”

      孙悟空面不改色:“对!他答应了!”

      凤九歌默默闭了一下眼。没戳穿。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弯腰,把筐边掉出来的一颗瓜子捡起来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天蓬急了:“为啥!”

      申公豹转过身,声音平平的:“他去的,我就不去。”

      他走了两步,在向日葵旁边停下:“……我才不要跟他同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啪”地关上了,门框上簌簌落了一层灰。

      两人一猴蹲在缉妖司门口的石阶上,各剥了一颗瓜子。阳光从向日葵花盘之间漏下来,在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

      孙悟空挠了挠头:“……豹子头这是闹哪出?”

      天蓬嗑着瓜子:“听说他俩从封神那会儿就不对付。姜子牙投周武王,他就要投商纣王。姜子牙拜了广成子当师父,他转头就找了丹鼎真人。反正就是——姜子牙往东他就往西。”

      “……那现在怎么办?”天蓬嚼着瓜子仁,“考试院的不来,缉妖司的也不来。”

      孙悟空难得安静地看着向日葵发呆。那些花盘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无论风怎么吹都朝着同一个地方。他忽然说:“有什么东西能让更多人看见就好了……就像大鸟儿种的这向日葵……”

      凤九歌剥瓜子的手顿住了。

      让更多人看见……这不就是……发传单啊!

      她忽然站起来:“大圣!我们可以发传单呀!那会儿我们不是从现代顺了一大沓回来吗?”

      孙悟空眨眨眼。然后他猛地一拍猴腿,尾巴唰地竖了起来:“小鸟儿!你真聪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他们顺走的那张《劳动仲裁申请流程指南》。

      两人一猴蹲在石阶上,头挨着头,开始设计传单草稿。凤九歌写框架,孙悟空时不时地加几句,天蓬补感叹号。向日葵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像是在点头。

      “……那去哪发呢?”天蓬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孙悟空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漫上来,把向日葵的花盘镀成了暖金色。“大典上人多热闹!去小鸟的成年大典发!”

      凤九歌整个人僵住了。

      得嘞。这猴子就没忘过这茬。

      她绞尽脑汁想把他引到正道上去,免得他砸她的大典。如今倒是引到正道了——可劳动仲裁的第一步,怎么还是放不过她的大典啊……

      她深吸一口气:“大圣,发传单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孙悟空歪着头看她。

      “第一——等我弹完琴你再撒。不许在我弹琴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

      “行。”猴爪子一挥。

      “第二——不许一脚把我从朝凤台上踹下去。”

      “那行,不踹你。”孙悟空想了想,“那能踹别人吗?”

      “额……我爹爹也不行!”

      “好好好,天帝老儿也不踹!”

      天蓬在旁边举起手:“老大,那我呢?”

      凤九歌看他一眼:“你负责老实待着,给我的桃花花篮摆个好造型!”

      天蓬看看传单,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小声嘟囔:“……我能在花篮旁边帮忙递传单吗?”

      孙悟空一把搂住天蓬的肩:“小胖子!到时候你来个‘天蓬散花’,俺老孙在天上一撒,你就跟上——咱俩里应外合,弄他个‘鸡飞狗跳’!”

      “大圣!”凤九歌跳起来去拽猴子的尾巴,“不要再出馊主意了!”

      孙悟空往后一跳,绕着一排向日葵兜圈子:“小鸟儿,你追不上俺老孙——”

      “你给我站住——”

      天蓬顺势捡起几颗被撞掉的瓜子,蹲在向日葵下津津有味地磕起来。

      向日葵在晚风里晃了晃花盘,像是在说,吃吧吃吧,别客气。

      ————

      司法殿内。

      杨戬站在窗前,面前是暮色里的天河。桃花树在暮光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粉雾,花瓣落进水里,安静地漂远。

      他站了很久。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狗牌忽然闪烁起来。杨戬低头,指尖轻触——两道虚影同时在虚空中浮现。

      一道是昴日星官。大公鸡还是趴在梁上,半阖着眼,懒洋洋地开口:“真君,帝姬他们今天来考试院了。找姜子牙。没成。”

      另一道是雷震子,蹲在向日葵中间,手里攥着锄头:“缉妖司也来了。找申公豹,也没成。”

      杨戬点了点头。

      昴日星官正懒懒地理着翅膀——忽然听见杨戬说:“通知影网成员,配合他们。”

      它的动作停住了。难得地睁开了两只眼:“真君,他们这么闹,怕是要给您惹麻烦——”

      “配合他们。”杨戬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没变,但握着狗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正是契机。”

      雷震子在虚影里挠了挠头:“真君,您确定?这会给您带来不小的——”

      “我确定。”

      昴日星官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继续理了理翅膀,闷声说了一句:“……那好吧。”虚影开始变淡。消失前它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真君,万事当心……”

      虚影散了。雷震子也下线了。

      司法殿重新安静下来。暮光缓缓漫过窗棂。

      哮天犬冲主人轻轻地摇着尾巴。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是很多年前写下的,笔迹比现在稚嫩一些——

      “天不可畏,惟法可畏。”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回袖中。

      窗外天河的水还在流,桃花还在落,夜色慢慢漫上来。

      杨戬站在窗前,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还真想知道,那个在天河边摘桃花的家伙,到底要给他挖个多大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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