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长夜》梧泠

3、第 3 章 谢临渊

　　谢临渊的手掌贴着谢沉暮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片单薄脊骨下传来的细微震颤。

　　“哭够了就起来。”他声音放得很低，指尖拨开弟弟额前黏着的碎发，“下午还有一场风控会，你得跟我一起听。”

　　谢沉暮闷在他怀里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抬起脸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但神情已经稳下来了。“……嗯。”

　　他拿袖口蹭了蹭鼻尖，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谢临渊看着他这个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替他把大衣领子翻正了。“走吧，先回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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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谢临渊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绕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南城项目的资料。上午把框架看完，下午风控会要用。”

　　谢沉暮接过文件，纸张很厚，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机密”二字。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铺展开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哥。”他抬头，声音很小，“这些，你真的要我自己看？”

　　“不是让你看懂。”谢临渊靠在椅背上，两指抵着太阳穴，“是让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下午会上，你不需要发言，但每一个数据、每一笔流向，你都得听得明白。三个月后，我要你能站起来反驳他们。”

　　谢沉暮抿了抿唇，重新低头翻开了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谢临渊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少年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苍白的指节上，显得格外清瘦。

　　一个小时后，谢沉暮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哥，第三页的现金流预测……为什么用的是保守估值？如果按市场均值算，回报率应该更高才对。”

　　谢临渊抬眼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

　　“还有第七页，土地溢价率引用的数据是去年的，今年南城那边新批了两个商业地块，价格已经涨了百分之十二。这里没更新。”

　　谢临渊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还有呢？”

　　谢沉暮咬了咬笔帽，犹豫了一下才说：“……第十二页，合作方的背景调查里，有一家叫'恒瑞置业'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姓谢。那是……“

　　“三叔的私产。”谢临渊接了下去，语气平淡，“你看得很快。”

　　“因为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蠢。”谢沉暮低声说，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弯腰指着文件某一行。“这里，你漏了一个注脚。恒瑞置业的资金链去年断过一次，是用南城项目的预付款填的。三叔急着稀释你的股权，不是为了谢家，是为了给自己腾挪空间。”

　　谢沉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所以下午的风控会……”

　　“下午他会提增资扩股的方案。”谢临渊直起身子，双手插进裤袋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表态。剩下的，我来。”

　　午休时间，陈妈送了饭来。

　　两菜一汤，都是谢沉暮爱吃的。他吃得不多，小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拿温水慢慢抿着。

　　“不合胃口？”谢临渊问。

　　“不是。”谢沉暮摇头，顿了顿，“就是……有点紧张。”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了两个到他碟子里。“吃了再去。脑子饿着转不动。”

　　谢沉暮看着碟子里的虾仁，鼻尖又酸了一下，乖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下午两点，风控会议。

　　这次的会议室更大，椭圆形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谢沉暮跟在谢临渊身后进门的时候，感受到的视线比上午更密集、更不加掩饰。

　　他按照哥哥早上教他的，没有低头，也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走到谢临渊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谢鸿远果然开口了。

　　“南城项目目前的资金池吃紧，我建议启动第二轮增资扩股。”他翻开提案书，推到桌子中央，“按照当前估值，谢家的持股比例需要调整，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分散风险。”

　　桌上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三叔打算引入哪家？”

　　“恒瑞置业。”谢鸿远说得理所当然，“毕竟我对南城板块熟悉，由我来牵头，效率最高。”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声。

　　谢沉暮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了上午看到的那条注脚，喉咙发紧，但硬生生忍住了没开口。

　　谢临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三叔脸上。“恒瑞去年负债率是多少，三叔记得吗？”

　　谢鸿远笑容僵了一下。“市场波动，正常范围内。”

　　“百分之六十八。”谢临渊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切进会议室里每一寸空气，“三叔想用一家资不抵债的公司来给南城项目输血，这笔账，董事会的各位，算得过来吗？”

　　满座寂静。

　　谢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临渊，你这是在质疑我？”

　　“我在质疑这份提案的合理性。”谢临渊不紧不慢地翻开自己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这是第三方审计机构上周刚出的恒瑞财务简报。各位可以传阅一下。”

　　报告在长桌上缓慢传递，每经过一个人，对方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谢沉暮看着这一幕，心脏跳得很快。他偷偷侧过头看哥哥，发现谢临渊正垂着眼翻文件，侧脸线条冷峻而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既然临渊准备了材料，那这事就再议吧。”终于有人开口打了圆场。

　　谢鸿远冷哼一声，合上提案书，没再说话。

　　会议草草收了场。

　　人群散尽后，谢沉暮还坐在原位，手指微微发抖。

　　谢临渊走过来，单手按在他肩膀上。“抖什么？”

　　“我以为……会吵起来。”谢沉暮仰起头，声音还有些不稳，“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

　　“对付三叔，不需要吵架。”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松弛了一些，“他贪，就给他贪的证据看。贪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抗，是被揭穿。”

　　谢沉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也让你这么为难呢？”

　　谢临渊转过头看他，目光很深。“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谢临渊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很轻，“笨也笨不到哪儿去。”

　　谢沉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是把一整天的压抑都冲散了。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谢临渊看着弟弟终于舒展的眉眼，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转头说：“晚上不回家了。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吃饭。”谢临渊站起身，顺手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中午就没吃饱。”

　　谢沉暮被他拉着往外走，大衣下摆随着步伐晃动，指尖不自觉地勾住了哥哥的袖口。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合拢，把那一室风雨隔绝在外。

　　当晚，市中心一家隐蔽的日料店包厢里。

　　暖黄的灯光，木质矮桌，窗外是雨夜的城市灯火。谢沉暮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小碟刺身，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动。

　　“不喜欢？”谢临渊问。

　　“不是。”谢沉暮摇头，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就是觉得……今天好像离那个梦远了一点。”

　　谢临渊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哪个梦？”

　　“黑的那个。”谢沉暮垂下眼，.“喊你，你不理我。”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谢临渊的表情。

　　他放下茶壶，伸手覆在弟弟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现在呢？”

　　谢沉暮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你在。”

　　谢临渊看着他，很久之后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那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