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32、第三十一章 吻 回到基

　　回到基地已是下午，只充饥了压缩饼干的大小伙子们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肖文远很满意他们这回的表现，所以嘱咐食堂多给准备几个硬菜。

　　然而饭好了，季星尧却没了人影儿。

　　穆萨抻着脖子张望：“黎医生，见到我的尧了吗？”

　　黎飞听后，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寒颤。

　　得知跟季星尧表白过的“小姑娘”就是穆萨的时候，他能理解为何季星尧再面对自己的真情实感也毫不慌乱了。

　　当然啦，也可能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但聊胜于无吧。

　　不过季星尧纵使再不开窍，好在有这样的情敌选手衬托，黎飞觉得自己的追人目标计日程功。

　　所以他好脾气地回答：“星尧没留下和大家一起庆祝，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穆萨嘟囔了句怎么跟季星河说的话差不多，他摇头：“记得我上回说过的大漠云霓吗？取自云天之色……”

　　“别给你家厂子打广告了，什么事儿吧？”

　　穆萨蜜褐色的脸颊难得绯红，做什么秘密工作似的，悄悄说，“我想送给尧。”

　　“行，那你下回自己送吧。”

　　黎飞只想到高档纺织品不好代劳，但看着穆萨屁颠颠的背影，心里突然又想起来他说过的，那玩意儿不是专门送给心上人的吗，而且一旦收下就是连送礼人一起接受的意思！

　　***

　　轻手轻脚走进宿舍。

　　季星尧忍住打喷嚏的意思，心道不详，哪个王八蛋又念叨他呢。

　　季星河的房门关着，似乎是在睡觉。

　　好机会！

　　季星尧心脏怦怦直跳，立即来到洗手间找到他的牙具。

　　事后给俩人都换了刚买来的新牙刷。

　　其实他过于谨慎了，因为做好这一切后的十来分钟，卧室那边都没有动静。

　　靠！遇上猪了。

　　季星尧一把拍自己脑门儿上，他哪需要这么干坐着等，按照他往日的行为逻辑，直接进屋拉窗帘叫人啊。

　　季星尧于是从沙发上起身，径直推开卧室门。

　　他动作不算轻，但季星河还是没醒。

　　睡得还挺沉。

　　季星尧手指碰上窗帘，又想到头发采样，算是双重保险。

　　于是他又小心翼翼走到床前，季星河的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乎乎的发顶。

　　他捋起一缕，分出一根，很柔软，拔下来应该不痛吧？

　　季星尧迅速把头发装进保鲜袋，却见季星河动了一下。

　　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被子团又很快安静下来。

　　没醒。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好似昏睡时的艰难呓语。

　　季星尧太想知道了。

　　这个小王八蛋最没防备的真心话。

　　因此他轻轻拉下一点被子，由于窗帘紧闭，光色的影响让床上人的脸色难看出异常。

　　“季星河，你说什么？”

　　季星尧轻声引导，又叫了几遍他的名字。

　　许久，久到他以为听不到什么了。

　　季星河声音干涩，平铺直叙：“我杀你……是因为你该死。”

　　季星尧喉结滚动，劝自己季星河一定是偷偷玩了什么容易沉迷的游戏。

　　“你再来……我就杀你第二次……”

　　季星河声音平静，甚至睡梦中也没有皱眉，季星尧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摇晃季星河。

　　“醒醒！”

　　这一碰，才发现手心里温度烫得吓人。

　　季星尧骤然拉开窗帘，阳光照入，季星河脸烧得酡红，嘴唇又那么干。

　　季星尧心脏被猛地揪住，大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给季星河胡乱穿上衣服盖上帽子，背起就往医院跑。

　　“哥……”

　　背后传来虚弱的呼唤，努力抬手，好似想摸摸他的脸来确认人，但很快又垂下手去，迷迷糊糊昏睡了。

　　季星尧一口气冲到急诊室，根本没听到黎飞说什么。

　　黎飞于是也闭了嘴，迅速给季星河量体温，配药输液。

　　39.2℃，高热。

　　他一个人在家，什么时候发的烧都不知道，自己快一天了才回去，还磨磨唧唧耽误那么久。

　　他得多难受，多失望啊。

　　喊哥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季星尧把头深深埋进双手。

　　“没大事儿，退了烧就好，平时注意休息，精神压力也别太大。”

　　季星尧透过指缝，看了眼黎飞，接过他手里的药。

　　“我给他压力了。”

　　“什么？”黎飞没听清他含混的呢喃，但季星尧再度自陷沉默和懊恼，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黎飞叹了口气，“星尧，我是说，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季星河身体素质不错，这又不是大病。”

　　季星尧露出上半张脸，然后毫不犹豫瞪了他一眼。

　　黎飞气笑：“我说星尧，你对弟弟都是这么上心到过分的吗？我怎么看着你对他比对三儿还上心啊？”

　　季星尧心说真会扯淡，但凡他多上点心也不至于人快烧熟了自己还只顾着拔头发。

　　“这是从你兜里拿出来的，一周后出结果。”在季星尧方才心急如焚忙活的时候，黎飞接过他的外套，擅自摸出里里面包好的牙刷。

　　季星尧动动嘴皮，没说出什么。

　　“星尧，常言道，父母本是他人，更何况你只是哥哥，关心过头了，星河说不准真挺有压力的。”

　　“你还知道关心过头？那麻烦黎医生远离我的生活，不要连出个外勤都找借口跟着。”

　　黎飞没料到就被这么点破了心事，脸上有点怪不住。

　　而季星尧还不肯罢休似的，投来不信任的眼神：“难道说差点掉沙坑里也是你故……”

　　“怎么可能！我疯了吗？谁谈个对象还冒生命危险？星尧，你就算不接受同性，也不该这么想我吧？我承认，你身上那种率真、勇敢和生命力，确实令人着迷……”

　　季星尧忙打岔，“抱歉，但别说了，”他又深深叹了口气，“我，真的给他压力了？”

　　黎飞不忍心看他失魂落魄，印象里，季星尧就应该永远都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说话难听的模样。

　　“倒也不一定，我把三儿带走后，你肯定心里空落落的，填补的那块正好都放在了季星河身上，”黎飞虽是这么说，但心里莫名有点不平衡，季星尧这种宠辱若惊的关注，就不能分一点到其他更有需要的人身上吗，于是又岔开话题，“星尧，我还想，如果三儿是被你养大的，比起现在被我们宠成这样，是不是要好得多呢。”

　　季星尧垂眸：“我没钱，他妈妈那么好，有钱又厉害，他应该留在他妈妈身边。”

　　“星尧你，还是这样……”从来都不是先考虑自己。

　　“季星河也是，他原本有更好的选择的，但他……”季星尧默默把“选了我”咽回肚子，“可如果我们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还凭什么，又有什么理由继续……”

　　黎飞悲伤地看着另一个人的悲伤，他哪里知道，他本身其实什么都不用凭。

　　季星河后来退了烧，按时服药，可是人却变得闷闷的。喜欢一个人默默看着窗外。

　　季星尧干着急，又不能直说。

　　直到几天后的晚上，季星河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哥，我发烧的时候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季星尧正在弯腰捡东西，闻言起身的动作都十分缓慢，他当然很想问明白那个噩梦和那些糊话到底什么意思。

　　回头看到季星河终于聚焦的、藏着紧张的眼神，他说：“什么？哥那天回去得晚，你都烧得说不出话了，对不起，哥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保证。”

　　季星河沉肩，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许久，轻轻说：“没关系。”

　　第二天，心理医生又来一次，说季星河状态好多了，做了测试卷，已经恢复正常。

　　季星尧额手称庆，感谢了半天，紧接着又收到黎医生的报告结果。

　　如他所料，再怎么当埋头鸵鸟也没用了。

　　或许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心里紧绷的弦竟然松弛下来。

　　黎飞观察着他每一丝微表情的变化，看着十分紧张。

　　季星尧乐了：“黎医生，你紧张什么？还怕我想不开啊？没事，还记得那天看到的海市蜃楼吗？”

　　“我当时好似看到了星河，然后对比发现，这个气得我肝疼的小兔崽子太他妈真实，每一天每一年，不知不觉竟一起过了这么久，跟什么虚幻半毛钱搭不上边儿，所以，我之前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

　　季星尧低低地笑，小幅度地颤抖。

　　他其实很想把季星河摇醒，跟他乱七八糟说一堆自己的钻牛角尖和顿悟历程。

　　但季星河却还在病床上睡得安稳，没有丁点儿要醒来的意思。

　　窗外的夕阳很美，西北大漠平直的地平线，可以看着橘红光点缓缓沉没。

　　这样的落日还会有很多次，所以不比惋惜。

　　季星尧站在季星河病床前，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海市蜃楼是假，但正是借着虚幻的机缘，他才得以看清真正重要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坠落，灰色调的暮蓝漫铺天际。

　　季星尧轻轻附上手掌，摸到季星河不再发热的额头，还是他惯常那种带点凉意的体温。

　　真好。

　　季星尧看着他舒展的眉眼，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无比缓慢。

　　他俯身，在手背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