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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糖醋排骨 “这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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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泥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季星尧又骂骂咧咧进屋,干过一晚上的泥路稍稍凝固,走起来艮啾啾的。
但他即刻又闭了嘴,因为他听到正在播放的英语听力。
“哥你回……”季星河眼睛瞬间亮了。
季星尧比了个“嘘”的手势:“先听完。”
于是他就在门口又站了两分钟。
季星尧心说好在剩余时间不长,否则自己哪来的耐性。
“路不好走,回来晚点,吃了没?”
“没,等你。”
季星河收好作文都写完了的试卷,再盖好笔帽,然后迅速回屋里给他哥找换洗裤子。
“不用了,这回裤子没怎么沾泥!”季星尧想叫住他。
但季星河动作更快地扯下他哥的遮羞布,他哥衣柜里没有第二条裤子,昨天洗的还没干。
“……”季星尧听到里屋没动静,轻咳一下。
“哥,你裤子没干,先穿我的可以吗?”
体贴服务到这种程度……季星尧莫名联想到那个说媒婆子的话,说他就该找个知冷知热会伺候人的婆娘。
他猛地摇头,第一回联想到的人还是王霞,第二回怎么就变成他弟了?简直诡异。
然后情窦不开的季星尧恍然大悟,周围人给他潜移默化灌输的找人搭伙过日子的观念,大抵只是处于他的奴隶主想法罢,想找个人干活伺候自己,所以这绝对他妈的只是好逸恶劳侥幸心理,跟爱情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啊!
季星河还不知道他一条裤子,彻底粉碎了他哥还在萌芽期的爱情幻想。
“哥?”
季星尧回神,目光突然异常坚定:“放下幻想,开始战斗。”
“?”
“排骨已经收拾好了,现在下锅吗?”
为了鼓励季星河回学校重新学习,季星尧特意从集市上买的农村猪排。
“行,你还会做糖醋排骨?”季星尧想起季星河早上的话。
“会,妈说你最喜欢这道菜。”
季星尧心里骤然一暖。
他得到的有限,要的也从来就不多,只要知道他们是有苦衷的,心里还有自己,就什么都能原谅。
季星河没说大话,他动作无比娴熟,去腥、腌制、下锅、炒糖,一气呵成,颇具欣赏价值。
他洗了把手回头时,发现季星河一直倚着门框看自己。
“哥,饿了吗?排骨很快就好,要不先吃口花生米垫垫?”
季星尧于是没再看了,回桌等开饭。
想拿起手机看看,充电器旁却没见他手机。
虽说是在自己家里,没外人,但他心里还是有点急。
正好季星河端来饭菜。
“见我手机没?”
季星河从围裙兜拿出手机递给他,眼神不自觉飘走。
季星尧忙一把抓过来,动作过于迅捷,他也觉得似乎有点伤人。但顾不得那么多,他慌忙点开自己的邮箱,抬眼扫了下季星河又继续检查。
其实浏览痕迹是看不出来的,不仅是处于怕被看到跟妈妈通信的尴尬,这个经年的秘密逐渐成为他成长的全部精神寄托。
初中那个叛逆年纪,所有同龄人都在张扬个性不服管教的时候,大概只有他还在矢志不渝地逆流而上,用尽所有办法想要重新联系上父母。
最好八卦的奶奶在这件事上出奇地嘴严,虽然总说爸妈电话打不通,但面对季星尧质疑每月的生活费是怎么得来时,她又说不出,若是再刨根问底,她不是发火就是要哭,所以季星尧决定自己联络。
电话号码他是从奶奶手机上看来的,他借了同学好几部不同的手机,以及座机电话,都没能打通。
无计可施,于是在这个信息时代,季星尧用了最原始的书信媒介,凭借记忆向曾经住过的家庭地址写了很多封。大概是想季星河说的那样,房子被卖给朋友凑妈妈的医药费,他的无数封信石沉大海。
同时他还给妈妈工作的单位寄了信,小时候妈妈上班时候带过他几回,后来老板不让了,但他因此还是留有一些印象。
每次写信、寄信、杳无音讯,希望复又失望,他带着心如死灰的心情不断尝试。
奇迹终于发生了。
他收到了妈妈简短的回信!
他留了电话号码,妈妈却用短信发来一个邮箱号,而发信息的号码回拨不通。
可能是太久没联系,她初次询问的口吻有点疏离。
季星尧觉得自己必须抓住唯一的表现机会,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的生活近况又反复删改,用尽他毕生写作功底,然后陷入惶恐的等待。
后来,妈妈邮箱里的回话逐渐亲切起来,并且要求将他们的通信作为秘密。
这种独特的沟通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干涸的心灵,所以季星尧即使早年经历巨大落差,成为没有父母陪伴的留守儿童,竟也未剑走偏锋自我放弃。
因为妈妈曾说过,要他好好学习,考来C市。
这一度成为季星尧焚膏继晷的执念,一条充满希望的康庄大道在眼前明晰铺开。只要按照妈妈说的考回C市,一切就还都像以前一样,都会跟以前一样是,什么都不会变!
学费断供的一年前,季星尧如坠冰窟,这是他即将升入高三的一年,原来一切都是骗局,他们从来都没想自己回去!
那时季星尧人生最灰暗的一年,他得说服自己,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屈辱地继续活下去。
邮件被他单方面断联,又过了几个月,妈妈来信问他怎么了。
季星尧不敢又不由得燃起一丝侥幸的希望,问了她学费和生活费的事。他已经快成年了,所以没有恳求,只是想问个明白。
回信让他支离破碎的心长舒口气,原来只是意外,妈妈说之后会给他寄钱。
再然后,直到奶奶去世,那笔生活费也没到账,而季星尧已经逐渐习惯了打工,并且再不抱幻想。
可是,听乡亲们说,他父母回来祭奠奶奶的消息,他那时正在工地,慌忙包车往回赶,但还是耽搁了,回来时,父母已经回了城里。
或许,只是他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这份望尘莫及的亲情,他从未赶上。
这段百转回肠的亲子关系,在他彻底成为孤儿后戛然而止。
他本可以在绝望中再度顽强生长,哪怕只能用恨意作为养料,只是,季星河说,事实并非如此……
“哥?”
季星河并不知道此刻他哥脑袋里走马灯似的波澜壮阔,只是看到他眼睛里时悲时喜,愈发有点烦躁。
再深沉的悲喜回忆起来也不过瞬息功夫,季星尧反应过来后,对季星尧勉强地笑了一下。
“哥,你出门时候是我把王薇姐的电话接起来的,不是故意的,真抱歉,”一想到季星尧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季星河就越发说得斟酌,“她说了些……她说不想让你知道了,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说绕口令呢你?”季星尧踢踢他小腿,“直接说事儿。”
于是季星河立刻把他王薇姐给卖了:“她说她喜欢你,好像是不太想你喜欢她姐的。”
季星尧怔愣一下,眼里的疑惑甚至很单纯:“你俩不是合伙逗我吧?”
季星河摇头,心里也困惑,怎么季星尧想的好似不是这件事?
“那不行,而且我跟她姐也成不了!”
季星尧立马站起来去一边儿打电话,季星河于是先把饭菜坐回锅里温着。
“不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不带这么见色起意的吧?还有你好不容易考的名校,不好好学习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啥?没有早八?没课不能去教室自己学习?”
“……”
不止是失恋少女本人被无故教育一通,季星河也被他坦荡过分的操作给震慑了。
季星尧打完电话坐回来,想起季星河老早就等着自己吃饭,又因为一件二件这事儿那事儿给耽搁了,他的时间那么宝贵,可是要见缝插针学习的,顿时心疼得不行。
“咱快吃,吃完该干嘛干嘛。”
说着,他夹碗里一块排骨,还是热乎的。
“哥,你尝尝味道和妈妈做的像吗?”
“!”
季星尧吃了一口,差点眼泪没下来。
“像、太像了!好吃。”
他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自己早忘了这个味道,然而味蕾刺激先一步认出来并将他拽回曾经幸福温馨的家。
季星河这回看出来他在回忆了,于是静静地没有打扰他,等季星尧平复一下心情,开始继续夹菜,他才又说:“哥爱吃就行,我还担心做不出妈妈的味道呢。妈妈病好后需要多修养,所以她把手艺教给我后,都是我做饭。”
“你比我中用,”季星尧点头,但随即皱眉,“爸呢?他怎么不做,还得让你俩做给他吃?”
“爸很忙,因为妈妈的病,他拼了命地工作,很少回家,而且,他舍不得吃排骨。”
季星尧沉默了,原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都在努力活着,只有他这个大哥最不称职。
“哥,你爱吃的话我以后经常做给你,等我考上大学有钱了,一日三餐都给你做糖醋排骨。”
“那我不得英年三高啊?”
季星尧笑着,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酸楚。季星河才不是爸妈留给他的累赘,李爷爷说的对,是天大的福气,可他又何德何能……
“哥过段时间得去城里看看招工的事儿,星河你能照顾好自己吧?有时随时给哥打电话。”
季星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嗯,哥你尽管放心,学校针对高三也有个‘秋季励志行’的拉练活动,你知道吗?不知道走不走得下来……”
俩人又聊了点闲话。
季星河反复品味那个称呼,然后在日历下月的那天打上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