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人生》步山海

14、第十三章 良缘 原本并

　　原本并无指望的日子，不声不响被种下纤弱的嫩苗，是以往昔种种风雨如晦，虽未停息，却已然变作了灌溉雨露，只是考验，终将滋养。
　　季星尧打算伤好后照例还是做工，搬砖收地盖房，什么行情好就做什么。
　　季星河则搬去了镇上中学住校，只能周末回家。
　　镇上一中曾是季星尧母校，也是盛产小镇做题家的工厂型学校。于是季星河开学一周就把头发剪了。
　　季星尧那时候正从工地过来，买了点卤煮来看他，一见他头发就乐了。
　　板寸、青皮这种反人类的发型宛如颜值照妖镜，很明显，季星河是位刚长出青茬的妖僧了。
　　以前长一些的发型下，季星河的脸总人很温润儒雅的感觉，加上他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简直可以去拍青春偶像剧，还不用磨皮叠滤镜。
　　所以纵使成绩卓越如珍惜保护动物，为了广大蘑菇头女生能自信自强走出大山，校领导还是一致决定严查这位早恋预备役分子。
　　结果差强人意，没有柔软发丝掩饰的季星河好似变了个人，一打眼就是棱角分明俊逸逼人的五官，笑着是痞帅，不笑就是压迫感十足的攻击性。在新环境的人气不降反升。
　　“呦呵，哪儿来的男装模特啊？”
　　校门口，
　　季星尧笑眯眯的，想逗逗他，可季星河一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慌忙找口罩。
　　追问后，他才说是因为觉得现在的发型显脸大。
　　季星尧笑得更厉害，但在季星河硬件外型凶狠软件表情破碎的眼神里，还是有点家长样子地摸了下他扎手的后脑勺，“瞎说，听哥的，你脸小。但不许早恋，好好学习，知道没？”
　　季星河乖乖点头。
　　季星尧就把塑料袋递给他，里面还有瓶雪碧。
　　算作对他入学成绩的奖励。
　　提起季星尧的成绩，一中谁人不说上一声丧心病狂。
　　即使因为家里变故耽误了几个月，直接做高三卷依旧手到擒来，甚至英语成绩比之前还提升了不少。总分加起来比第一名高出四十多分，学校前几名的重点清北培养对象瞬间从开学就直达高考压力，成宿睡不好觉的都有，心理老师是有得忙了。
　　校领导都很好奇这位为何会从C市一中突然转到他们学校，还是高三的关键一年，有惜才的老师甚至偷偷劝他回去。
　　季星河原本说得含混，后来好似被打听得嫌烦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模棱两可的话，总之，有人脑洞大开地推理出他是某位领导的私生子，因被原配发现了此子的存在，家里闹得厉害，只能出此下策丢进山里避风头。
　　深谙家庭伦理剧的一些老师集思广益，推断照理说季星河应当被送去国外才对，可见他母亲这边没什么势力，在家庭信息表上，父亲那一栏他填了季星尧，母亲那栏是空的，别人就更加笃定他已经被视为废棋了。
　　于是那种为了曾相依为命的母亲，化悲愤为力量，注定要打脸所有曾经轻蔑他的父家权贵的烂俗草根龙王故事愈演愈烈，即将成为一中新传说。这种叙述造就的人设很难让人没好感，或者主动去充当那个当丑角的npc反派。
　　所以除了外型条件优越，人际方面，还没有找季星河不痛快的人。
　　当然，季星河压根儿够不上草根的门槛，只因他入乡随俗的节俭习惯和谦逊涵养，很容易让亲近他的人暂时忘记他本身是怎样的强大，故而被麻痹的重点班的同学在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都要破大防。
　　不过，看得更透的人已经接受了这个异类的存在，并且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隐形的鸿沟、天堑。
　　而他同桌王奇志明显就不是个清醒的人。就因为人家对谁都礼貌给好脸，问题给讲，篮球陪打，便自我感动地当作人家好兄弟。
　　无声自习课，
　　“同桌，看我妈给买的球鞋，名牌，某克某宁呢！”
　　王奇志抬脚给周围人看，已经是几年前的打折款了，但在这种偏僻地方居然还能以正价存活，并且让本就不富裕的单身母亲充当冤大头。
　　就季星河捧场地说了声好看。
　　然后王奇志就好似被代表世界级审美专家认证了一样，兴奋得恨不得昭告天下，可不懂事的做题家们偏没有审美，忙着刷桌上堆积成山的试卷，还对他比“嘘”。
　　“切，一群乡巴佬——对了同桌，C市那面也都是这么穿吗？”
　　季星河点了头，又明显想说什么。
　　这点欲盖弥彰对胸无城府又不禁激的王奇志来说，简直抓心挠肝。
　　于是季星河被缠得没办法，在左邻右舍被扰民的不满目光中，似是窘迫又无可奈何，只能小声说：“今年流行的是复古大地色。”
　　其实后排的赵宇已经竖起耳朵偷偷听着了。
　　王奇志平时就咋咋呼呼自以为是有点打扰别人，偏他还理科凸出贼自信。
　　赵宇生活艰苦对这些炫富行径本就厌恶，而且他是买不起，但在短视频上刷过有钱人，还是略知C市的消费层次的，三位数的鞋就够人家买根面包的。
　　两人算不上有仇怨，但他也准备好听听人家C市学神对王奇志自以为是的不屑批判了。
　　没想到，就说了个颜色。莫名其妙的。
　　“还大地色，笑死我了！我听王薇他妈说了，‘你脚丫子踩地上就叫大地色了’，然后还让那小子勤洗脚，比折腾他妈满镇买鞋强一百倍！王奇志梗着脖子给气跑了哈哈哈！”季星尧正在讲这件好笑的事。
　　季星河拧开瓶盖，哥俩喝一瓶汽水，笑话同一个逆子。
　　“王薇他妈你应该知道，也就是王奇志的大姑，真实的‘村霸’，这小子要是她亲儿子，早把他耳朵拧下来了，还要鞋？光脚丫子满地跑去吧！惯得他！”
　　“哎对了，你在学校住得惯不，还缺啥吗？或者你以前在城里时候有什么用得上但咱这边没有的，你告诉哥，哥过段时间去城里，能带的都给你带。”
　　才笑完王奇志他妈满镇子打听球鞋，把人溺爱完犊子的事儿，季星尧就步其后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星河轻笑了一下：“没什么。”
　　“笑屁，不信你哥有这本事？”
　　“信信。”
　　季星尧不太高兴，从袋里拿出根黄瓜掰两半，一半塞住他嘴。
　　“王薇他妈给的，回去给室友们分分吃了。”
　　“王霞他妈？”季星河问着没接。
　　季星尧顿了一秒，然后塞到他手里：“对，王霞就王薇她大姐，你不是见过吗，还有叫人家姐，别没礼貌。”
　　“你不也没叫她姐。”
　　“王薇上学早，比身份证年纪小，所以她姐王霞才比我大个把月。”
　　其实叫不叫姐都行，但季星河单独提出来就有点怪。
　　王彪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所以是最后一胎，王霞是家里大姐，上到小学就没再念书，跟父母帮着干活儿，挺传统腼腆一姑娘，在村里早该嫁人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一提起来她就羞着脸躲过去。
　　季星河问起来的时候，季星尧也说不知道她咋想的，这个大姑娘心善，一开始就她常给老三递吃的，季星尧也不好意思一直吃人家东西，所以也让老三拎些做回礼，于是两家也就熟络起来。
　　应该是王薇上大学前跟她念叨过季星尧辍学的事儿，所以前段时 66间，王霞总把他叫过家去，让他帮些不用力气不会伤手的杂活儿，然后很朴素地关心询问。
　　她并没有像季星河和王薇那样咄咄逼人，这样温顺体贴的姑娘也做不出强势态度，听季星尧三言两语的敷衍解释，王霞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决定。
　　但季星尧需要去她园子的次数不降反增，哪来那么多活儿？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又不好跟对别人似的直接甩脸，所以只能常徒步来镇上看他弟，合理又不伤人。
　　“好久没联系王薇了，她一个人出去外面上大学，是该多问问。”季星尧说。
　　季星河：“王霞姐性格好心地善良，王薇姐聪明机灵还活泼，让我想起了看过的书里，好像是刘巧珍和黄亚萍吧。”
　　“没看过，听着名挺接地气，还以为你看的都是《哈姆雷特》那种书呢。讲的什么故事啊？”季星尧对季星河的广泛阅读很满意。
　　季星河抽抽眉头：“嗯，一对力挽狂澜的草原英雄小姐妹。”
　　手机铃响，季星尧接起来。
　　“嗯好……那啥快晚自习了，你先回去吧。”
　　天色渐晚，看不清季星河的脸色。
　　“吃什么席？那不行，周末我弟弟放假，我答应了接他回去……”
　　季星尧还是大剌剌地一手打电话一手抄兜往远处走，身后季星河没挪动，但脸色明显好多了。尤其是第一次听到他称自己为“弟弟”。
　　晚自习的王奇志八卦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姐王霞你知道吧？我姑家的，特漂亮那个！”
　　季星尧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我大姑那个悍妇其实可愁她结婚了，但最近还挺高兴，应该是有点要成的意思，你知道怎么着吗？”
　　不好的预感让他笔尖戳破纸页。
　　“什么？”
　　王奇志眉飞色舞地用胳膊肘碰碰他：“就是你哥呀，同桌咱们真有缘，以后这不就亲上加亲了？我姑就想找个咱村里知根知底的，赘不赘倒另说，但最好能天天上她家里做活，啧，太合适了，天赐良缘！嗯？你怎么不说话了？班主任没在后门吧！”
　　季星河从没冷过他的场，几秒后，再抬起眼皮时，桃花眼又盛满了笑意。
　　“嗯，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