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5、眼泪 谢卓停

　　谢卓停住了，他勉强拉起嘴角转过身：“不用给我道歉，你没什么做错什么。”

　　面前季朝海低着头，他好像总是低着头，开心了低头，难受了也低头，把所有感受都死死按在坚硬的壳子里，谢卓只能看着干着急。

　　谢卓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从前谢卓见过的许多并不美丽的蝴蝶，在短暂绽放之后就在泥泞土地里挣扎着死去。

　　他心头忽然酸软起来，季朝海就像他曾经救过的每一个小生命一样，脆弱，无助。

　　一滴泪落在水泥地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痕迹。

　　季朝海终于抬起头，安静的看着他。

　　谢卓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几步把季朝海抱在怀里，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环抱住他瘦的硌手的身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

　　“别哭了，我话说重了，咱俩慢慢处好不，我不逼你了，别哭了。”

　　季朝海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做不到，他第一次像一个孩子一样被抱在怀里轻轻哄着，他感受着浑身被包裹住的温度，泣不成声。

　　季朝海哭了很久，久到谢卓都怀疑他会不会脱水。正当谢卓打算着要给他灌一杯水再让他继续的时候，季朝海终于停下来了，后知后觉般不好意思的用胳膊擦脸上的眼泪。

　　谢卓腿都蹲麻了，他踉跄着站起来，扶着桌子从上面拽了两张手纸：“别用手。”

　　季朝海眼睛哭的热热的，看周围一切的格外清晰，谢卓家里他不敢仔细打量的所有细节都被他记在心里。

　　谢卓扯了扯他汗湿的衣服后面，还是以前那副带着点认真的笑模样：“挺好，发发汗，这下感冒能好透了。”

　　由于季朝海突如其来的情绪宣泄，谢卓终于开始正视他的心理问题。

　　他一边去冰箱里拿冰果一边琢磨，冰箱关上，转身一瞬间，撞上了什么东西。

　　谢卓低头一看，季朝海被他撞的往后退了两步，抿嘴看着他。

　　谢卓哭笑不得：“我就拿个东西，你跟着干嘛。”

　　季朝海还在抽搭，眼睛水润润的。谢卓把冰果递给他：“放眼睛上，要不明天眼睛肿了。”

　　季朝海应了声，站在原地把冰果按在了眼睛上。

　　"季朝海，你傻啊。"谢卓叹了口气，咋这么死心眼呢，他拉着季朝海走到床边，“拖鞋，上床。”

　　季朝海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提出反对意见：“我先去冲个澡吧。”

　　“你还挺讲究。”谢卓把塑料袋拆开，咬了口，“随便你，那你出来再去冰箱拿。”

　　.
　　果不其然，季朝海眼睛第二天还是肿了。

　　他早上一睁眼就觉得眼皮无比沉重，他伸手摸了摸。

　　“让你昨天晚上不好好敷。”谢卓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煮鸡蛋，“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你去店里玩的，你想去不。”

　　季朝海使劲睁了睁眼睛：“睁不开。”

　　谢卓“啧”了声：“肿成这样，能睁开就怪了。”他坐到季朝海边上，把还温热着的鸡蛋放在他眼皮上滚动，“别眨眼睛听到了不。”

　　“哦。”

　　季朝海闭着眼睛，能模糊的感受到棕色在眼前晃动，风从窗口吹进来，半掩着的窗帘飘起了，刮蹭着季朝海的手臂，痒痒的。楼下是走街串巷的磨刀匠的呼喊声，混合着飘进来的隔壁邻居煎鱼的香味。季朝海的思绪飘的很远，越过这个城市，落到那个记忆里杂草丛生的小院上。

　　"别睡着了，起来换衣服。"谢卓拍了拍他胳膊，“带你放放风去。”

　　.
　　谢卓有台二八大杠，他平时去远点地方或者拉货才骑，拉人这还是第一次。

　　他把自行车从墙根推出来，问季朝海：“你想坐前边还是后边?”

　　季朝海打量着这两个地方，比较了一下：“都可以吧。”

　　谢卓对于他这个打一棒子动一下的性格早有预料，象征性问了一下之后就直接替他做了决定：“那就后面吧，等过两天我去修车那地方安个后座，到时候你就能坐的舒服点了。”

　　“好。”

　　谢卓先跨上去，随后回头看他：“能上来不？”

　　季朝海学着他的样子也跨上。感受了一下之后，他抿了抿唇，戳戳谢卓：“有点硌。”

　　谢卓想了一下后面的场景，顿时感觉有点憋不住笑，他下意识想下车给季朝海找个垫子，结果刚开始行动就感觉到了不对，但已经晚了。

　　季朝海悄无声息的被他踹了下去。

　　这件事发生的太猝不及防，谢卓闭了闭眼，把所有表情都憋回去才赶紧回头去看季朝海。

　　对方摔在土路上，眼里全是震惊。

　　完了，给孩子摔懵了。

　　谢卓立刻把季朝海拎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额，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看表情，季朝海更懵了，还带了点羞愤。

　　见事不妙，谢卓赶紧把这辆害人的车推回去。

　　一路上，谢卓时不时就转头看一眼季朝海，欲言又止。

　　这一下可好，好不容易有点人味的孩子这下又给摔回去了。

　　眼见着走到店附近，谢卓终于没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出乎意料的，季朝海扬头点了点，看起来心情竟然不错：“没事的哥，我不疼了。”

　　谢卓满肚子的话被噎回去。

　　心情不错刚才为啥不理人呢，害他憋了一路。

　　既然解决了，谢卓“喔”了声，很快把这事扔到脑后，拉着季朝海加快脚步：“不疼就快点走吧，咱俩等会去晚了工人都先到了。”

　　其实还是有点痛的，季朝海被他拉着一路小跑，屁股隐隐作痛。

　　店里基本装修完了，今天他们等人把架子送进来摆好就行了。

　　谢卓把锁打来，一股新鲜的油漆味扑面而来，他走进去把临门的窗户打开，刚想去开另一个，季朝海就已经很识眼色的跑过去了。

　　谢卓翘起嘴角，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个小马扎：“你去门口坐着，里面味儿大。”

　　说完他进到里屋去拿账本，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季朝海被堵在门边，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站他面前好奇的打量他。

　　谢卓“啧”了声，用力咳了两下。

　　脸被挡住的男孩瞬间站直，很兴奋的挥了挥手：“谢哥。”

　　“宋大胖？”谢卓眯起眼睛，“你堵门口干啥。”

　　“我爸我舅让我来告诉你，他们要晚点才能到，西街口有碰瓷的呢。”

　　宋浩是老宋的儿子，放假在家没事干，总喜欢在他爸妈干活的地方来回乱窜。自从见识到谢卓耍弹弓之后，就非要单方面的要认他当大哥。

　　谢卓走到季朝海身后，把马扎从宋浩手里抽出来塞到他手里：“行，我知道了。”

　　宋大胖傻呵呵的乐了两声：“那我先走了谢哥，我妈今天给我带癞瓜吃了，你要不要。”

　　眼看着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谢卓哪敢说要，赶紧挥挥手:"我不吃，你快去吧，等会你妈等着急了。"

　　“谢哥拜拜，我中午再找你玩。”

　　谢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跑这么快的，一眨眼就没影了，他感叹了一句：“还是年轻好。”

　　低头一看，季朝海也看着宋浩消失的地方发呆。他捏了捏季朝海肩膀：“他应该没什么恶意，就是有点......傻。”

　　季朝海“哦”了声。

　　谢卓跃跃欲试：“想不想去西街口看碰瓷的。”

　　季朝海点点头，转身进去把马扎放在柜台边上。

　　谢卓冲他招招手：“随便放就行，快出来，咱俩赶紧去。”

　　锁门的时候，谢卓后知后觉，低头问季朝海：“你没不高兴吧。”

　　季朝海定定看着他：“没有哥哥，我挺高兴的。”

　　谢卓这才放心的拉着他往大路上走。

　　俩人打了个小蹦蹦，没一会就到了。街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谢卓握紧季朝海手腕，告诉他：“抓紧我知道不，有的人贩子专门来这地方抓小孩。”

　　季朝海面部表情变得严肃，他用力点点头，另一只手去抓谢卓的手指。

　　“你这还能走道了吗。”谢卓思考两秒，松开他手腕转而去拉他的手，“这样好多了，咱俩快走。”

　　等谢卓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见两个三轮中间躺了个老太太，捂着腿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老宋坐在车里，车门上一个年轻男人靠着抽烟。

　　他转头问：“找警察了吗？”

　　一个大哥回他：“不知道啊，没看见有人去，这事也扯不清，不如私了了。”

　　这时候，背面绕过来一个女人对老太太说了什么，顿时她哭的更大声了，盖过所有路人嘈杂的声音传到了季朝海耳朵里：“诶哟，我过的苦啊，儿子死的早女儿也跑了，被创了还想跑。”

　　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声音，脑中自动浮现出一张狰狞的脸。

　　他拉着谢卓的手不自觉收紧，浑身冰凉，几乎在周围燥热的环境里被冻在原地。

　　然后，他的手就被捏了一下，谢卓带着他从嘈杂的人堆里钻出去。

　　走到路边，谢卓弯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人太多了，你要是上不来气我们就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