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3、回家 “行了

　　“行了，把保证书签了你们就能走了。”社区民警扫视了一圈面前这一长排的人，“聚众斗殴，下次别犯了。”

　　眼镜男捂着裆部，秃头男眯缝着左眼睛，边上红毛男眯缝着右眼睛。

　　谢卓看起来更惨烈一点，左下巴处有些红肿，胳膊上火辣辣的疼，走路也有些一瘸一拐。季朝海倒是没受什么伤，安静地跟在谢卓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走出警局，一个看起看像领头的灰衣服男人和谢卓道歉：“对不住小兄弟，是我们先动的手，这事赖我。”

　　谢卓挥挥手：“都误会，我不认识那个季洪，昨天我在路上捡到这个孩子，按道理他家还欠我二十来块呢。”

　　灰衣男点点头：“知道知道，我们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事打电话。”

　　“小事，不算啥。”谢卓余光瞥见垂头丧气的季朝海，一番心理斗争还是不忍心把他交给他爹的仇家，“这孩子，他也亏待，跟不是亲生的似的。”

　　灰衣男顿时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再亏待他也就这一个苗，保不齐哪天就跑回来找儿子了。”

　　“有钱的时候都苛待的孩子，欠了债之后怎么可能为了他以身犯险。有些人心里只有自己，儿子老婆的都不算什么。”谢卓尽量说的小声一点，他不想让季朝海听到。

　　父亲不在意他这种事，连只认识半天的谢卓都看得出来。但看出来和说出来是两码事，这太伤人心了。

　　季朝海听到了，他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他对家人的期待早就被消磨殆尽。在那个家，能保证自己活下去都费力，根本没空多想这些父亲为什么打他后妈为什么故意给他馊饭这些多余的问题。

　　灰衣男其实也没想好拿季朝海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打电话给季洪说，你儿子在我手上不还钱就撕票。

　　按照他对季洪的了解，那畜生大概率会说撕票之后就两清这种混话。

　　“我们也不容易。”灰衣男叹了口气，“他回来了第一时间联系我，如果能追回钱我们可以给你辛苦费。”

　　他张开手掌比出一个四。

　　.
　　折腾一通，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谢卓龇牙咧嘴地在柜台后边坐下：“早知道不送你回去了，闹这么一下耽误事。”

　　季朝海拿着一小瓶碘酒蹲在地上给他涂擦伤的脚腕。

　　不知道是不是季朝海开了个坏头，昨晚突发病毒流感，陈兰的诊所爆满，他俩好不容易走过去，拿了瓶紫药水就被赶了出来。

　　谢卓只能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店里，直到坐下来，闻着熟悉的甲醛味才松了口气。

　　抬头就见季朝海蹲在店门口，像一只迷茫的小狗崽子。

　　谢卓被自己颇为形象的形容逗笑了，他招招手叫季朝海过来：“闲着没事就给我涂药，我手腕现在也生疼。”

　　小狗崽得到指令，乖乖蹲下开始伺候劳苦功高的谢卓。

　　谢卓盯着季朝海表情紧绷的脸发呆，他此刻才终于发现，这个小崽子，似乎赖在自己手里了。

　　不把他丢出去自生自灭就只能捡回来养着。

　　谢卓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药上的差不多了，谢卓安静坐了半天热出一身汗，好不容易能自由活动之后，他立刻拿起柜台上的本子扇起来。

　　气流卷走闷热，好不容易凉快了点，他余光瞥见旁边的季朝海，小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懵，拿着药直愣愣地杵在那，眼睛瞪大看着他。

　　谢卓有点忍不住笑了，也不管刚才纠结的那些破事了。

　　他一把给季朝海捞过来，也使劲对着他扇了两下。

　　扇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还生着病呢，最该休息的时候被他拉着折腾了一大天。

　　微弱的愧疚感漫上心头，谢卓呼噜了一下季朝海微微汗湿的头发：“走吧，早点带你回去，今天晚上说不定还要下雨。”

　　季朝海眼睛瞪的更大了，难得有些磕磕巴巴的主动说话：“回...你家吗？”

　　谢卓背着光，季朝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笑了一下，说：“分你一半地盘好吧。”

　　脑子一热，谢卓说的时候倒是挺痛快，等这股劲过了之后他又开始发愁现实问题。

　　小孩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上学怎么办，以季朝海的出名程度在学校会不会被欺负，不爱说话的孩子怎么能开朗点。

　　他想了一路，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已经开始考虑以后季朝海娶媳妇应该给多少彩礼。

　　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他心里没什么数，但他自己当孩子的时候，衣食住行的标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也不知道自己还没开业的小破店，能不能勉强糊口。

　　这边从小就察言观色的季朝海看着他的神情，心已然凉了半截。

　　他眼睁睁地看着谢卓带自己拐入一个小胡同。

　　季朝海常年混迹这片区域的大街小巷，他当然能看出来这不是回谢卓家的路。

　　沉浸在消极情绪里的季朝海也没看见身边谢卓嘀嘀咕咕排练了一路。

　　两人停在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前，谢卓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然后再深吸再呼。

　　然后，他就对上了季朝海的视线，谢卓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特别会看别人脸色的人，但季朝海格外好懂。

　　他拍了季朝海后背一下：“没要把你丢哪个地方，别哭丧着脸。”

　　哦。季朝海在心里无声迎合了一下，不丢我。

　　谢卓终于下定决心，按下几个键。

　　公共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喂？”

　　“爸。”谢卓喊了一声。

　　“我还有儿子呢？”

　　谢卓没管他的冷嘲热讽，冲满脸紧张的季朝海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爸，我这边有点突发状况，我捡了个小孩。”

　　说完，忽然一声巨响，电话被抢走，一道中气十足的的女声响起。

　　“你大少爷一时兴起，说养个孩子就养个孩子，你看我和你爸敢不敢随便捡个什么玩意给你当老弟老妹。”

　　失算了，谢卓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妈竟然在家，他干笑了两声：“额，这不也是他没地方去，先在我这呆几天吗。”

　　“呆几天啊？人家随便报个警你这叫拐卖儿童，有爹有妈的孩子你往家带，到最后坑的是你爹妈。”

　　谢卓能听见电话那边他爸在给吴桂女士顺气，但声音太小，他完全听不清。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抓出几个钢镚对季朝海说：“你先去小卖店里买点吃的。”

　　季朝海听话地点点头，刚转身，谢卓又不太放心地叮嘱了一下：“病没好别吃冰果，辣片也别吃。”

　　等他回来想继续和他爸妈辩论的时候，听筒里诡异的安静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隐约能听见他爸在说话：“出去一趟好歹会说人话了。”

　　谢卓无言，他知道自己离开家之前是叛逆了一点，但扪心自问他还没到不说人话的地步。

　　他把来龙去脉给两人讲了一遍，最后还加上了一点早上和陈兰打听的事：“他后妈应该是怀孕了，所以不管他爸出不出轨赌不赌，他在那个家大概率也活不了了。”

　　计划生育正是严打的时候，双职工家庭怎么也不敢有两个孩子，季朝海最好的结局就是被送到哪个农村，或者干脆“意外失踪”。

　　谢卓爸妈也沉默了，这年头这种事情并不稀奇，如果季朝海是女孩，恐怕连见到外人的机会都没有。

　　谢卓余光瞥见季朝海拎着个瘪瘪的塑料袋走过来，他立刻岔开话题：“反正就这样，你们要不先借我点钱，等我店开了就还你们。”

　　那边谢卓还听着吴桂女士那番“破店能挣出饭钱吗”的言论，这边季朝海急了，他抓住谢卓的袖子扯了扯，用气声说：“哥哥你别借钱，我吃的很少的。”

　　谢卓捏了捏他细瘦的胳膊：“确实吃的不多，以后多吃点。”

　　“你听没听我说话，你要真能自己活着我们也不替你操心了！”

　　谢卓其实并不反感家里给安排好一切，但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不能活的一点喘息空间都没有。

　　“那算了，就先这样吧，我俩自己活的挺好。”

　　在季朝海惊异的目光中，谢卓潇洒地挂掉电话，把他爸妈的吼声隔绝在电话线另一边

　　小孩子就要快快乐乐的，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大人发愁吧，刚成年的谢卓如是想。

　　他掂了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挑眉：“不是说了不许吃冰果？”

　　季朝海认真解释：“给你吃的，你刚才说很热。”

　　谢卓很是欣慰，心头堵着的气也散开不少，他扒开袋子咬了一口：“你没买点自己爱吃的？”

　　季朝海摇头。

　　谢卓颇为怜惜的揉了一把他头发：“走，给你弄点去。”

　　多次阻拦无果，季朝海拎着几包零食跟在谢卓后面从小卖店走出来。

　　“嗯，现在手头紧。”谢卓那根冰棍已经快嗦完了，他咬下最后一口说：“以后自己家店开业了，想吃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