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再努力一次

4、李福案（三） 胡少虞舍命

　　大理寺。

　　大理寺丞胡少虞正拿着一只驴驹嘴把玩，对着手下说道：“陛下派人复查李福案，可有留下什么话？”

　　狱卒：“回大人，特差有旨，谁也不许靠近毛竹。”

　　胡少虞：“一个乡野布衣，竟能惊动陛下破例翻案……陛下难道想要深究？”

　　狱卒：“就算是陛下想要深究，也不怕。”

　　“哦？”

　　狱卒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多年练就的谄媚：“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动辄便是朝野大片官员动荡，朝堂上下大半人都有心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何况陛下刚刚登临大宝，一旦察觉背后牵涉王相，断然不会穷追猛打，自毁朝堂安稳。”

　　胡少虞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也是这般盘算，故而先下手为强，只要让毛竹彻底闭口，就算日后复核，顶多定一桩冒籍匿身的小案，掀不起大浪。唯独这位年轻陛下心思太深，步步难测，我始终摸不透他真实打算。”

　　“那假李福……张寅那边，该如何处置？”

　　“此人本就是烫手祸根，当年一时心软纵他逃出生天，已是极大失策。”胡少虞语气冷硬，“留着便是隐患，死他一人无关痛痒，绝不能让他任意攀咬，拖累我们所有人。”

　　狱卒低声补充：“王相已有意见，能保则保，保不住也不妨。只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此人活着被推到三司会审之上。”

　　胡少虞眯起双眼，眸底寒光乍现：“我懂了。如今毛竹已然画押认罪，卷宗证据铁板钉钉，想要翻案，没那么简单。你即刻告知王相，大理寺壁垒森严，绝非轻易便能攻破。”

　　狱卒躬身领命，悄步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下胡少虞独坐案前，把玩着驴驹嘴，一字一句说道：“这天下，没有能让犯人闭嘴的人，只有能让犯人闭嘴的工具。”

　　而另外一边，封决云回到摇光馆内，洗完澡后，春芳拿来几件衣裳，封决云打量着这几件衣裳：

　　曲裾上衣，镶赤红几何纹样领缘，外罩一层浅杏色透薄纱袂，纱面暗浮淡赭花纹。内露素白中衣袖口，层次柔和。下身是月白长裙，绫料织出连环菱纹，错落点缀细碎朱红点花，一条素白宽腰封束住腰肢，线条舒展修长，赤红裙摆隐于裙底，冷暖相衬。

　　封决云叹道：“确实讲究。”

　　春芳笑着回话：“小姐今日怎的忽然留意起衣饰形制？”

　　“今日国子监上学，同桌商齐子乃是金纬阁嫡小姐，她教我分辨衣料、配色与裁制章法，故而多看了几分。”

　　“原来如此。宫中的料子皆是上上之品，民间商贾衣装自然难以比肩。”

　　封决云指尖抚过华丽的衣裳，轻声慨叹道：“陛下待我太厚。”

　　春芳道：“小姐自小跟随陛下，自然格外亲近些。”

　　换上新衣衫，封决云前往御书房，并未寻到赵恪，辗转穿过内廷回廊，终于在右偏殿习武净室见到了持剑而立的帝王。赵恪早已瞥见她的身影，见她穿的如洛神般温婉缥缈，心思翻动，手腕一振，长剑出鞘，清脆的铮鸣声响彻偏殿。

　　“古有干将、莫邪，朕此剑可名为‘定极’。”赵恪念道。

　　“剑光凛冽，确有干将之风。”封决云看着赵恪回道。

　　“此剑出鞘，可斩贪墨蠹吏、可清朝堂积弊。”

　　封决云听此言论，提起裙摆跨入殿内，询问道：“陛下，是李福案有新进展了吗？”

　　赵恪剑尖轻点案头堆叠卷宗：“刚递上来的密件，你看看。”

　　封决云展开阅览，竟是户部黄册抄底与县衙原始户帖原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如今在册的“李福”乃是顶替身份，真身正是逃犯张寅。

　　封决云愤愤道：“胡少虞，堂堂大理寺丞，岂能查不出户籍问题？分明是刻意包庇。陛下，毛竹蒙此大冤，如若不能昭雪，天地不容。”

　　赵恪拿着剑，剑身轻颤，又是一声冷冽长鸣，他思索着问道：“毛竹的冤要昭雪，但昭雪之后呢？”

　　他转头看向封决云，目光如定极剑般清明锐利。“你我读史，早就看过太多此类案件。户籍舞弊、官员徇私，惩处一次，便会生出第二次，枝蔓缠绕，难以根除。总不能发生一起，处理一起，那我们不用做别的了，还是说，容许一定的误差存在呢？”

　　封决云道：“老子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万事万物，确实需要喘息空间。可此案件不同，毛竹蒙冤已是证据确凿，如果我们置之不理，那岂不是见死不救吗？”

　　“当然要管，而且必须好好处理这个案件。朕一直打算设立一支御前直辖稽查司，官员由朕直接任免，听凭朕一人调遣，独立于禁军、大理寺、三司体系之外。唯有如此，方能不被朝臣派系裹挟掣肘，真正做到纠察公允、肃清隐患。”

　　封决云了然，便说道：“陛下圣断，但王锡燚等朝臣一定会反对，莱国史上并无此先例。”

　　“朕已有周全法子。定叫他们心甘情愿上奏疏，请朕设立御前直辖稽查司。”赵恪略过沉重议题，语气稍缓，温柔地问道：“今日国子监课业还顺遂？”

　　“陛下，不用担心我。老话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只盼来日学有所成，能堂堂正正为陛下分忧！”封决云道。

　　赵恪唇角微扬，道：“哈哈，你现在不就在为朕分忧吗？”

　　封决云虽然会与赵恪一同商量公务，看奏折，但是她从来只是“被教导”的角色，偶尔给些自己的意见。而封决云并不满意这样的状态，她想要——自己为官，自己做主，这才痛快呢！

　　封决云道：“等哪天在陛下面前不称‘我’，而是称‘臣’，那才是真正的分忧呢！”

　　“哦？你是觉得如今在我身边没名分？”赵恪微微惊讶，她竟会这样想。

　　面对这样的问题，封决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赵恪，又看着他右耳下的蓝玉耳坠——又被闪了一下！封决云终于明白了，她坚定地答道：

　　“是的，我想让我的名字，真正出现在莱国所有的文书上。”

　　赵恪大笑了起来，道：“朕一定满足你。”

　　封决云微微一笑，又与赵恪聊着其他国子监琐事。二人对膝而坐，一句一句地谈论着，渐渐不觉夜深了。

　　……

　　不久后，紫宸殿的朝堂上，张寅冒籍的证据公布开来，朝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赵恪那双如“鹰”一般的锋利眼睛，观察着阶下朝臣的一举一动。

　　赵恪见他们讨论尽兴后，说道：“诸位爱卿，朕初登宝座，又尚且年少，许多事情都被蒙在鼓里。如若不是多看几遍大理寺的奏疏，多实地查查，还发现不了他们竟如此糊弄朕！”

　　听闻此言，大理寺卿元朴扑通跪下，头深深磕在紫宸殿的澄浆金砖上，金石脆响彻殿内。

　　无人敢言语。

　　胡少虞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朝堂上公然降罪，额头直冒冷汗——怎么会如此？此案牵扯甚广，为何要在朝堂闹大？向来只懂得靠武力压制案件的他，实在看不懂这位帝王。他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前列的王锡燚，见他并无动作，于是下定决心，跨步出列，跪在殿中，陈道：“陛下，此事与元大人无关。张寅假冒户籍之事，是臣未彻查清楚。是臣的失职，臣甘愿受罚。”

　　此时王锡燚不得不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此事已明了。张寅乃冒籍顶替了李福，这才混进禁军。张寅本太和二十四年安河县贪污武将，先帝将他抄家流放，没想他竟杀害守卫逃匿，冒籍充军。臣以为，张寅可判死刑，胡少虞降职罚俸。便可结案。”

　　赵恪道：“元朴，你有话要说明吗？”

　　元朴却不领王锡燚的意，道：“臣愿将功补过，彻查此案。”

　　王锡燚咬紧牙关，见那元朴如此不识好歹，厉声辩驳道：“元朴已经渎职，不能再涉及此案。否则不公。”

　　赵恪：“诸位爱卿，谁愿意替朕彻查？”

　　太常寺少卿范景淳出列，说道：“臣愿领旨。”

　　赵恪：“范大人向来公道，朕就靠你了。”

　　范景淳跪谢道：“微臣惶恐，但愿彻查此案，还天下真相。”

　　赵恪：“暂压胡少虞、张寅。下朝！”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而作为政治延伸的国子监，也起了风波。这日午时，同学们正在各自用膳，封决云将食盒内的红绫酥饼夹给刘芙蕖，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声说道：“诸位同仁，可知朝堂正掀起大狱？”

　　有人食物尚未吞咽，便着急地含糊说道：“不愧是‘鹰眼’皇帝！竟然看出大理寺伪造证据！”

　　那个首先站起的人叫做李蟠，是地方上来的贡生，只见他手中拿着大馒头，又说道：“没想到一个李福竟然扯出这么多东西，真正有好戏看了！京城果然精彩，没来错！”

　　封决云向来不插嘴同学之间的讨论，只是默默吃着饭。

　　商齐子却嘀咕道：“李福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是京城的热门话题。大理寺丞胡少虞已经被关押了，不知道会怎么判？他向来只是判别人，如今，也要忐忑地等着被判了，哈哈。”

　　范立听此，道：“害！如若只是未查出冒籍实情，最多降职而已，他是王锡燚一手提拔上来的，以后还能回到中枢。但是如今，没那么简单了！”

　　商齐子好奇地问道：“难道是你爹查出什么了？”

　　“我只告诉你们哦，不要乱说出去。”范立左右环顾一圈，轻声道，“当年放走罪犯张寅的——就是胡少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着急对毛竹用刑。”

　　封决云昨日便和陛下一起知道了这个进展，此时却不得不装出刚刚知道的样子，说道：“嘘，传生，事关朝政，还是谨慎为好。”

　　范立：“无事，估计今日早朝，文武百官都知道了，等会散学，我们也会知道胡少虞被如何处置。”

　　封决云催促道：“传生，快用膳吧！”

　　商齐子：“这位元熙帝好厉害！听说他不仅长得丰神俊朗，当初在翰林院上学的时候，学问还做得好呢！不愧是取代太子登基的人哦，就是全面。”

　　封决云忙道：“嘘嘘嘘，商序！此等言语，不可再提。”

　　“你这么小心干嘛，我们之间，又没人认识皇帝，真是的！”商齐子不满道。

　　一直未开口的刘芙蕖突然说道：“君不清，则官不清。遇此清明之主，实为朝野之幸。”

　　范立摇摇头，说道：“如今不少老臣私下议论，陛下未免有些忘恩负义！当初若非王相鼎力拥戴，陛下坐不上这龙椅，如今却直接动了相府的人，丝毫不留情面……”

　　刘芙蕖道：“为臣者本就不该结党营私、徇私枉法。胡少虞依仗相爷庇护，行事苛酷肆意，此番获罪，也是咎由自取。”

　　封决云没再说话，默默吃完了午膳。此时，国子监值守侍女快步入内递来一封密笺，封决云拆开一看，是江伯递出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字字惊心：

　　胡少虞自杀。

　　周遭同学还在闲谈朝堂判罚，嬉笑议论此案如何收场，唯有封决云紧紧将信纸攥于袖中，神色凝重：

　　胡少虞少时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是王锡燚力排众议为其翻案，又一路将微末小吏拔至大理寺丞高位。胡少虞本性暴躁、行事苛猛，典型酷吏作风，得罪无数文官，朝堂弹劾他的折子常年堆成山。每一次被言官围攻、被同僚排挤、差点丢官罢职，都是王锡燚在御前替他挡下非议，替他定性：‘法司需利刃，治顽疾当用猛药。’

　　如今深陷牢狱，一旦受审必定牵扯相府，为报当年活命提拔之恩，他竟用一己之死堵住所有口供，替王锡燚抹平后患——以死报知己，竟透着几分愚直惨烈。

　　范立见封决云拿着信笺发呆，便一手抢过，迅速扫视一眼，不禁拍手叫绝：“胡少丞死了！”学堂内响起了欢呼声。大家继续讨论着还在后续核查之事，封决云面上不动声色，转身走出了学堂。

　　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可她突然觉得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