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李福案（二） 国子监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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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排妥当，封决云终于如愿可以上学了。
天还未亮，赵恪在内侍伺候下更衣，忽然瞥见封决云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内廷，腰间还挂着昨日给她的日纹山玄玉。一身气韵清淡如月，温润脱俗——谁还能认出当年封家内宅那个九岁的孩童。
赵恪走出寝殿，对封决云说道：“辰初才点卯，不必着急。”
封决云：“陛下可已安排妥当？”
赵恪：“梨花巷已为你购置宅院，若是同窗问起家宅，便以此作答。只是院中无卧房，每日散学之后，依旧由江伯接你回宫歇息。”
封决云一怔：“江伯也要日日随我往返国子监？”
赵恪：“不单江伯，春沁也一同跟着。她自小照料你起居，有她们二人随行，朕方能安心。”
封决云唇瓣微动，想要分说几句，支支吾吾却无一句完整的话，赵恪已吩咐传早膳。片刻，数名宫人捧着层层食盒鱼贯而入，两张填漆小案分列妥当。
赵恪交代道：“如无必要，少与那些监生闲谈。”
封决云道：“陛下，那李福案后续可要告诉我。”
赵恪：“自然。”
用罢早膳，二人走出启元宫，赵恪上朝堂，封决云上学堂。
赵恪下朝后照常去安寿宫向太后请安，萧太后正在逗她养的金丝猴，那猴子毛发顺滑油亮，见到赵恪到来，眼神骨碌碌地转着，透露出一种宫内独有的精明。那萧太后本不是赵恪生母，但赵恪登基有她助力，所以按照规制，一日请安也不落下。
赵恪：“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太后见赵恪来了，便放下猴子的吃食，将赵恪扶了起来，对宫内嬷嬷说道：“许安，将王相进上来的梅檀饵拿来，给皇帝尝尝。”
许姑姑应声端来一瓷匣子，打开瓷匣，檀香扑鼻。赵恪用梅花银箸尝了一圆饵。
萧太后：“这梅檀饵，是吴中旧家私制茶饵，贵在火候与香料分寸。檀香幽淡，却不夺本味，是为难得。”赵恪：“确实清雅。”
萧太后见他装糊涂，便继续说道：“王相多年来，对待朝中大臣、甚至是后宫都十分用心。听说你没有批大理寺关于李福案的奏折，还派人去狱里核查。哎，很多事情，把握住分寸，才能做好平衡啊。”
赵恪：“母后，此事我自有安排。”
萧太后：“那李福如若真是逃犯，确实罪该万死，皇帝判了便罢了。当年先帝不愿深究，定是另有隐情。”
赵恪打断了萧太后，说道：“母后，李福身为逃犯，牵扯甚广。若草草结案，难安军心。儿臣会把握分寸，母后不必担心。”
萧太后叹了口气：“恪儿，哀家与你母子一体，只盼你能明白其中利害。”
“谢母后，儿臣明白。”
“启元宫内的私事，哀家不干涉，予你从容自在。只是朝堂邦国大事，还望陛下，多思量各方情势，审慎权衡。”
“儿臣明白。”
二人闲聊了半个时辰，赵恪便离开安寿宫，前往御书房。
赵恪回到御书房没有打开奏折，而是招来暗卫舒朗：“小姐那边如何了？”
舒朗：“回陛下，一切安好。”
赵恪又自言自语道：“也是，能有什么事，她向来乖巧谨慎。”
封决云九岁前，在封继儒和周氏的保护下过得安稳，年少不更事。封家出事后，她与赵恪形影不离，少有机会和同龄人相处，所以这次能进国子监，她分外珍惜。
国子监生徒七百余名，分贡、举、荫、例、恩五类。封决云属于恩监——蒙特旨甄录的那一类。
国子监是全国学堂之楷模，讲堂是礼敬先圣、研习经义的严肃场所。侍从一律不许踏入斋堂、讲堂。江伯和春沁二人只在休憩厢房等候，封决云自己带着书籍进入。
江伯看着封决云长大，不禁多嘱咐几句：“小姐！如若有不舒服不要硬抗。”
春沁：“小姐，锦盒内有糕点，锡汤瓶有茶水，别饿着自己啊。”
封决云走过集贤门，便正式进入国子监内部。学生们有的两两下棋、有的踱步背书、有人围坐策对。封决云在典籍厅登记造册后，领了身份牌，便由吏员引她前往西斋拜见堂博士赵思齐。
赵思齐：“诸生，这位新同学叫封决云，小字奉仪，今后就与你们一同学习，备考今年乡试。”
封决云微微行礼：“各位同仁好，今后还请多多照拂。”
那赵思齐是个标准的“书生”，见有新学生转来，还是“恩监”，便觉得又是个加塞的。赵思齐生出考考她学问的想法，问道：“封同学，昔颜回闻一知十，你自认闻一知几？”
封决云即刻答道：“圣人义理相通，窥一便能推十，亲历一事便能洞察百世治乱隐患。子贡仅能看透事物表层，无法触及根本，才有十、二的差距。学生治学常以颜回自勉，凡事追本溯源，不停留在表象，若有一日能为国效力，亦愿能够通达全局，匡正国法、安定四海。”
话音落定，赵思齐赞叹道：“不错不错，封同学自己找个空位坐下吧。”
封决云拿着书箧稍微环顾一番，前几排坐的满满当当，只有后排还剩下几个座位。她瞥见了一位衣着华丽、面容精致的女孩，便走下去和她坐到了一起。
封决云将书箧放好，轻声打招呼：“请问这位同学如何称呼？”
女同学微微颔首：“商序，字齐子。”
商齐子目光从封决云身上徐徐扫过，一眼便落在衣料之上，开口便道：“你这身衣裳料子上乘，一看便是有人精心置办。”
封决云素来不大在意衣食穿戴，只求整洁得体，没料到初次相识，对方开口谈论的竟是装束，心底生出几分新奇，只道：“齐子，好眼力。”
商齐子听到夸奖，更加侃侃而谈起来：“你看你这身长衫，用的是江南平纹杭纱，看着素净，薄而不透，日光底下才隐隐浮起云纹暗花。这条双层蓝绢束腰，压住素白长衫，立刻显得人清新脱俗。银簪子看似简朴，其实款式极其讲究，一看就是……”
商齐子说着突然断了，眼神往封决云身上又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也是，这通身的气质，非富即贵，戴点宫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封决云：“这簪子是我姨母送的，宫内赏赐。”
商齐子哦了一声，突然又说道：“你腰间这块玉真稀奇……我家世代经营布帛、首饰生意，见过无数上等和田羊脂玉，可这般质地、带着天然日纹的玄玉，只在旧时古卷记载里读过，实物竟是头一回见到。”
封决云连忙解释，道：“此玉乃旁人赠予我的旧物，重在情谊，我未曾细究市价。”
商齐子道：“旁人赠予？《山海经?峚山》载，峚山其上多丹木……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这玉……”
封决云正要辩解，赵思齐惊堂木“啪”地一响，二人只好暂且收声，静心听讲。赵思齐讲授《左传》经义，这些封决云早已滚瓜烂熟，不免将之前没上过学，跟不上进度的担忧一一放下。会讲结束，商齐子又凑了过来。
商齐子：“奉仪，你饿了吗？我这带了些点心，你尝尝？”
商齐子打开带来的锦盒，里面有一些羊乳酥等物。商齐子瞧见封决云也带点心盒便问道：“你带了些什么？一起拿出来尝尝。”
封决云打开锦盒，二人一起分享了点心，这时一位身穿豆绿暗织流金牡丹纹圆领袍的同学凑了过来，道：
“哪来这么清新脱俗的人儿！”
封决云稍显局促，商齐子立马护短起同桌来：“范立！你别吓着人家！”
男同学微微鞠躬，对着封决云说道：“在下唐突，莫要怪罪。我叫范立，字传生。”
封决云立刻回礼，并拿出一块糕点：“不曾唐突，范同学，尝尝？”
范立盯着封决云手中的糕点，说道：“噫……这道点心，前年圣节在紫宸殿答谢宴曾吃过，是第六盏酒标配——蜜浮酥柰花。哇，不简单，看来以后要抱紧这位同学的大腿了！”
封决云顿觉今日出师不利，便搪塞道：“这糕点，估计是我家侍女哪里买来的，想是那些店铺仿照宫里样式做的。”
范立：“无妨，奉仪同学，不要拘束，这国子监，谁还没点宫里的东西。”范立又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前桌一姑娘：“芙渠啊，别学了，休息休息，一起尝尝。”
这位芙蕖姑娘转过身来，说道：“范兄，多谢了。”
忽然她又注意到封决云，便拱手道：“在下刘芙蕖，今后还望多多交流。”
封决云回礼，道：“芙蕖同学，你也一起过来用点心吧。”
四人吃着点心，闲聊一番，便已然到上午第二节会讲，讲的是《尚书》。封决云上课极其认真，尽管对于《尚书》了然于胸，依旧一边听堂博士讲解一边做笔记，查漏补缺。
商齐子突然碰了碰封决云手肘，问道：“欸，奉仪，瞧瞧这头面，如何？”
封决云停笔，见商齐子手中正拿着一副点翠头面，极其华贵靓丽。
“极好。”
商齐子又从书囊中掏出一件戏服，眉飞色舞地说道：“等会我戴着这个，穿上戏服，去后院练习，你来看吗？”
“怎么，你喜欢唱戏？”
“对……”
“那怎么不进戏堂而进学堂。”
“父母之命，无可奈何。”
封决云即刻明白，便答道：“午膳后，我随你去。”商齐子点点头，又兴奋地整理起她的行头来，心思完全不在课堂。
午膳后，二人来到国子监后院，这有几座休闲亭台和一池绿水，水中荷叶已露出尖尖角，甚是清新。
商齐子妆扮妥当，满头缀上了一整套点翠头面。他本就生得骨相锋利、五官偏艳，自带几分惑人气质，眼波流转间天然含情。这般旦角行头一衬，可堪称绝色。商齐子练习了一出《艳云亭?痴诉》，扮上了遭逢家难、被迫佯狂避祸的官宦千金萧惜芬：
他把俺小痴儿终日胡缠，不住地将咱轻贱。
俺也是父母生身，怎觑咱是个豚犬？
人世上哪有面貌真形，落得个无拘无管。
小痴儿无求望、无他恋，日间来、向街头、
自有那剩饭残羹，到晚来、草地上、石枕高眠。
……
一折结束，商齐子缓缓下台，封决云瞧着向自己走来的齐子，封决云拍拍手，夸道：“唱得真好。”
商齐子：“多~谢~了~”
二人嘻嘻对笑着。
少年心思单纯，不过半日，各自分享了些吃食，窥探了些秘密，二人就如闺中好友一般亲密。
午膳时间较短，未时，便到了午后策论时间。二人回到学堂，大家已然坐好。教员进入学堂，定本次策论命题：《论京畿闲散冗官裁汰与俸禄节流之策》。封决云听完，即刻想起曾有大臣上奏折议论此事，那几封奏折她曾看过，还与陛下议论过此等问题，答案了然于胸，便提笔写了起来。大家都交齐随堂策论后，堂博士开始批改策论卷子。
商齐子埋怨了起来：“又是这一套！我都听腻了。”
封决云：“此事需找到证候所在，方能作答。”
没一会，策对试卷发下来了，封决云得了甲上，商齐子得了个乙中。
堂博士：“此次策对，封决云获最佳，甲上。”
众人鼓掌。散学后，封决云正将书籍笔墨塞进书箧，这时一同门走到跟前，微微鞠躬，道：“在下闻人泰，能否借同学的甲上卷子一看？”
封决云将卷子翻出，递给了他：“自然可以。”闻人泰快速扫了一遍，连连称赞：“封同学的策论犀利似快刀，稳妥似老吏。好文章。”
封决云：“多谢闻兄。”
闻人泰：“今后多多交流。”
封决云应答后，便拿着书箧离开了学堂。走出国子监，江伯与春沁便迎了上来，将封决云扶上了马车。回到宫内，赵恪正在启元宫内读书喝茶，封决云将书箧放在一旁，向赵恪行礼。
赵恪没有放下书，只是淡淡在书后说了句：“今日可还好？”
“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心。”
“换身衣裳去吧。”
封决云正觉得浑身粘腻，于是进入摇光馆洗澡去了。赵恪见封决云离开，放下书，悄悄走到书箧旁，打开书箧，随手翻看，看见获得甲上的策论试卷，点了点头，将试卷整理好放在一旁，继续翻了翻书箧，突然一愣——里面是一块和合双鱼抱莲玉佩。
“呦，定情信物？”
又翻了翻，便看见一封小信，上面写着：
姑娘这般天资，令我辗转。往后课业难处、监中琐事，只管来找我，本府一句话便能摆平。
“呵。”
赵恪随手将玉佩和信递给内侍，悻悻道：
“丢远点。”
然后转身走向摇光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李福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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