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剖心献爱（一） 赵恪谈母妃 ...
-
启元宫的每一处，封决云都很熟悉，但是如今宫内的氛围却让她感到陌生。天色渐晚，封决云跪在廊下已经一个时辰了。
静川悄悄走近，道：“小姐，估计陛下忘记了，你先起来吧。天色晚了，这石阶冰凉，会跪伤膝盖的。”
封决云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赵恪的寝殿，殿内灯火已经点燃，纱窗里一直没有出现赵恪的身影。封决云膝盖僵硬不能动弹，稍微挪动一些，便疼痛万分，她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硬撑着。
赵恪躺在屋内的逍遥椅上，背对着门外，一声不吭。董公公站立一旁，亦不敢言语。突然，赵恪淡淡的声音响起：“云儿真的长大了，放在前些年，那眼泪早就如滂沱大雨了。”董公公见赵恪松动，便道：“如今封小姐也是翰林院侍讲了，自然稳重些。陛下，是否请小姐进来？”赵恪见她如今，眼神中竟多了些他也看不懂的神色，有时是那样的哀婉，有时又是那样的沉静。他自知能看透任何人、任何事，如今对她，却像半瞎一般，总是猜不准。
赵恪道：“云儿，在我身边已有十年，倒是比小时候越来越疏远了。”
董公公欠身道：“是陛下多心了，奴才看封小姐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咱们莱国。”
赵恪听此，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他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墨发如瀑。就在这时，静川在门外道：“陛下，小姐晕过去了。”
赵恪一愣，连忙下了逍遥椅，跨步拉开门，正好瞧见封决云跪在地上，上半身倒在静川怀中，赵恪疑惑道：“云儿从进门开始跪到现在？”
“是的，陛下。”
“你怎么不进来提醒朕？怎么会，朕没有喊她起身吗？……”
静川听此，道：“请陛下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赵恪走到封决云身边，蹲下了身子，看她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皱着，即刻伸出手将她抱起，似乎是膝盖疼痛难忍，封决云脸都皱了起来。
“云儿，你为什么……明明你从前都会自己站起来的。”赵恪暗自道。
赵恪将封决云抱进摇光馆，轻轻地放在了床上。静川掀开封决云的裙子，发现膝盖已经淤青一大片了。赵恪瞧见了，顿时生出一股恐惧。静川拿来药膏替封决云揉着膝盖，封决云疼得直冒冷汗。赵恪握紧了封决云的手，没想到封决云在睡梦中还能甩开他的手。赵恪见此，不悦地站了起来，盯着封决云的脸，道：“你醒了？”
封决云缓缓睁开了眼睛，道：“陛下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
“朕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今日，不过是意外。你若不愿意听朕的，今后见到朕，一切礼数，都免去罢了？”赵恪冷冷道。
封决云躺着，也不知是膝盖疼的还是被赵恪这句话刺激到，眼泪竟然从眼角沿着脸滑落到锦被中。赵恪见此，恍若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般，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柔声道：“云儿，是朕一时生气忘记让你起身了。你会原谅朕吗？”
“臣哪有资格原谅陛下，只求陛下不要记恨臣，便是天大的恩赐了。”封决云淡淡说道。
“你说这种话？”赵恪不悦。
“哪种话？”
“这般生分的话。”赵恪妥协道。
摇光馆内一切陈设依旧，就如她两年前在摇光馆住的时候。屋内的灯光柔和地扑在赵恪脸上，他看向封决云的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祈求——封决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裂开了一般疼，眼泪又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赵恪见此，声音更加轻柔，道：“又怎么了？”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陛下就算让臣跪到死，臣也不会有异议。哪里会怪陛下？又何谈原谅呢？”封决云道。
“你我之间，先是……知己，其次才是君臣。”赵恪道。
知己？封决云听到这个词，不知应该作何感想。陛下于她而言，先是天地、后是国亲、其次是师，知己是什么关系呢？赵恪见封决云又没有回答，补充道：“不论什么关系，启元宫永远是你的家，希望你不要忘记。”
“臣感激陛下。”
赵恪见她如此，不再忍心逼问，便道：“你好好休息，明日宣太医看看。”
封决云此回进宫是有目的的，便挽留道：“陛下……等会。”赵恪听到她挽留自己，心中暗自高兴，便又坐回床头的锦凳上，道：“怎么了？”
“陛下，为什么不立皇后？”
赵恪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朝中老顽固一日日上折子来劝他立后，全部被他压下不发。如今，连她也要来质问自己。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吗？皇后之位，是她那日，在梨花巷的夜色中，已经明确拒绝过的。虽然不是明确拒绝……只是拒绝他的爱意。
赵恪瞎扯道：“秦始皇、唐宪宗都未曾立后，为何朕不可？”
“始皇帝觉得无人能够与之匹配，唐宪宗是忌惮外戚干政、平衡朝堂势力，陛下是为何呢？”封决云的腿终于抹完了药，静川又拿来一床纱罗衾盖在封决云身上，避免压着膝盖伤处。
赵恪看着封决云，没有言语。封决云便轻轻唤了他一声。
赵恪缓缓道：“朕如唐宪宗。”
封决云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答案有些如释重负又微微有一丝失望。自己简直太笨了！陛下向来讲究权衡之道，不立后自然是为了安定后宫，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赵恪继续道：“朕还未曾和你讲过母妃的故事吧？”封决云听此，睁大了眼睛，陛下确实从来没跟她讲过他的母妃，余妃，她只知道余妃当年涉嫌党争被打入冷宫，其余一概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陛下愿意讲，臣自然洗耳恭听。”
赵恪看着封决云八卦的眼神，道：“母妃曾企图毒死先帝。”
封决云听此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余妃给先帝下毒？那最后被打入冷宫，还是先帝仁慈……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可余妃的九族……难怪陛下当年受到先帝冷落，这件事情一定是被先帝压下了，否则早传开了。
赵恪继续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母妃本是民间一普通人家的女儿，自小野蛮任性、聪明伶俐。先帝仁慈、宽大，虽然这些都是很好的品质，可这种宽和也纵容了那些贪官污吏，他们背着先帝在征收人口税的时候擅自增加税项，那时候我母妃家中贫苦，纳税之后，本就存活艰难，再加上额外的税项的话，那么家中的钱粮只够支撑半月。母妃敢于直言，不畏权贵，她知道那些税项无非是贪官盘剥民众的理由，无奈之下与那些税官发生了争执，外祖父为了保护她，被官兵刺死了，母妃带着外祖母逃了出去，从此沦为乞丐。”
封决云听此，心揪着一般的疼，但是赵恪已经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他继续说道：“外祖母将乞讨到的食物全部给母妃吃，谎称自己在外吃过了。不久后，外祖母也饿死了。母妃跳河自尽，却不想被马房的好人救下。从此在马房成为了一位驯马师，她本就聪明，很快成为了京城数一数二的驯马师。一日，在宫中驯御马的时候，被萧皇后一眼看中。当时太子赵颚和其母妃罗贵妃勾结王锡燚，在朝中只手遮天。萧皇后因为母族显赫被先帝忌惮，为了扩充自身势力，萧皇后选中了母妃，想要让母妃入宫为妃。那日，驯马场上，母妃确实得到了先帝的青睐，顺利成为了后宫中的一位妃子。”
赵恪依旧面色如常，喝了口茶，道：“母妃入宫后，看到宫内奢靡的生活，又想起自己因为一些粮食死去的爹娘。不觉心中升起不可磨灭的仇恨，但是先帝很喜欢母妃，第二年母妃便怀孕生下了朕。但是朕知道，母妃从未对先帝产生过情感。终于，太子党的势力日益强盛，萧皇后与母妃勾结外朝官员，示意他们找太子党把柄，太子外祖母家霸占公田一事被闹到朝堂，但是罗贵妃那时，也深得先帝喜爱，罗贵妃三言两语便劝说先帝放弃了处罚其母家的决定，并且授意王锡燚参我母妃与朝中大臣勾结，后宫干政。母妃本就……仇恨先帝、仇恨后宫，于是那晚……在先帝用的汤药中下了毒。事发后，母妃淡然训斥众人奢靡误国……先帝念及旧情，没有处死母妃，而是将她打入了冷宫。”
封决云听完，顿生敬佩之情，又惋惜她行事过于激昂，不禁流下了眼泪，道：“陛下……我好难受。”赵恪已经在心中将这个故事回忆了不知多少遍，他早就不会再起波澜了，他轻轻抱住封决云，将她搂在怀中，道：“此事，甚是难堪，所以一直没有对外言说，也难言说。”
封决云闻着赵恪怀中的香味，顿时觉得冷静不少，轻声道：“那她对陛下，如何……”
“母妃对我……”赵恪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有爱有恨吧。”
封决云哭得更加大声了，赵恪见她如此，噗嗤笑了起来，道：“这是朕的故事，你倒是哭得很伤心。”
“陛下既然告诉臣了，便也是臣的故事……”
“那你还要劝朕立后吗？”
“今后，朝中有谁上折子劝陛下立后，臣便到他府上，拿着陛下给我做的弓，狠狠给他们一箭……”
赵恪哈哈笑了起来，道：“咱们云儿，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臣。”封决云听此，低头不语。赵恪又叹息道：“孤家寡人，说的便是朕这种人。”
“云儿，会一直陪着陛下。”
“真的吗？”
“君君臣臣，我还能逃不成？”封决云道。赵恪听此，又道：“那么士人理想和朕，熟先？”封决云顿觉好笑，便道：“臣的理想，便是为了陛下而立。这二者之间，如何分先后？”
“朕？”
“臣立志为民请命，天下百姓安稳了，大家岂不是都会夸赞陛下治国有方？”
赵恪哈哈笑了起来，道：“朕希望你为你自己立志、为自己努力。而不是为了什么百姓或者为了朕。朕给你们广苑楼，其实也有私心。朕希望那些不得志的学子，有一个发泄学问的地方，这样他们便可以少骂朕几句了吧？莫要像我母妃一样，生出那么多仇恨……”
封决云听此，才恍然大悟，道：“陛下放心，我一定管理好风啸馆。”
赵恪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剖心献爱（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