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旧时》尤煤勒

17、倒数第18天 这里的

　　这里的黑夜真的很长，睡前，夜幕低沉，睡醒，星辰满天。纵使此刻贪睡的我，也难以跨越这漫长的夜晚。①
　　从市中心，打车去往阿廖沙雕像所在的山丘，仅仅需要十几分钟。
　　但由于身体不便，我们不得不更换地点，选择近距离观看浪潮。
　　从城市到港口，说是风景变幻，倒不如说是换个视角看世界。
　　海水港口镶嵌在城市边缘，市区的房屋向两边拨开，浪花向着冰雪奔涌而来。
　　方知明带着我站在了港口的附近远眺。
　　摩尔曼斯克，世界著名不冻港，深处北极圈以内，却受势力强大的北太平洋暖流影响，海水常年不冻。
　　站在高处远眺，海面上冒着热气，仿佛有一层白雾笼罩，又翻涌跳跃，在这冰冷极地或而有种违和感，可又正是这种违和感，带给人们此等震撼。

　　摩尔曼斯克或许是幸运的，因为有了北大西洋暖流，它成为了最为特殊的地方。但它或许又是不幸的，因为有了北大西洋暖流，它成为了“不合群”的存在。
　　人们看它，幸大于不幸。
　　它看人们，不幸大于幸。②

　　我将头垂下，用毛毯擦了擦有些冻僵的脸，我的世界获得片刻黑暗，我怔住，想到高中的一次投票，我将头埋在胳膊下，那时，我的世界，也如此刻一般。

　　我做了三年班委，或许老师总认为学习好就会管班吧，我不得不班级纪律和学习两手抓。
　　我讨厌我过于高的责任感，看到班长和其他人一同上课说话，我认为那是没有树立好榜样。
　　看到纪委凭借个人权利将自己从名单里划出，我认为那是以公济私。
　　看到连老师的传话都传错的课代表，我认为那是不负责。
　　可我又在两方之中寸步不行。
　　我做不到向老师告发，却也做不到当做没看见。
　　我两方都没讨好。③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投票环节。
　　难办的事轮不到我，好的事更到不了我身上。④
　　作为班委，最典型的奖，就是优秀班委奖。
　　可这奖项，需要全班投票，这是我最讨厌的环节。
　　我们需要低头，避免看到他人的投票而影响结果。
　　我像所有班委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我尚且还觉得，如果呢，哪怕，有一票。
　　我听着班主任一个接一个喊到班委的名字，听到很多个同学举手抬手的闷响声。
　　直到，班主任笑着让我们抬头。
　　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看向我名字后面的数字零，接着，笑着恭喜获奖的纪委。
　　我不在乎了。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已。
　　此后，投票环节，我永远请假，或是厕所，或是头晕，仅仅，只是一节课。⑤
　　等我回来，我也看不到结果，不过，我也知道结果。
　　有人说我是怯懦，或许吧，或许我就是接受不了身后空无一人，这叫矫情吧。⑥

　　可我现在从黑暗里抬头，看到的，是方知明有些担忧的表情，“是不是冷了？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方知明抵着我的额头试图给我传输热量。
　　我微笑着双手捧着他的脸，很小地啄了他一口，“没有，我没事。”
　　方知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搓了搓他的脸，“又想到什么了？”
　　“方知明，你有读心术吗？”我歪着头，手点点他的胸口，“怎么这也知道？”
　　方知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绕到我的背后，将我有些掉落的耳暖调整，“和我说说？”
　　“已经不重要啦，方知明。”我坐在他的前面，看着远方的水流带着生机滚动，“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啦。”⑦

　　我又缠着他要去看电影《利维坦》的取景地，据说那里有着世界尽头的荒芜美学。
　　方知明刚开始似乎不太同意，我不清楚为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奈对我点头。⑧
　　船舶墓地，是一艘船最后的“墓地”。
　　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好，人们本身就把船舶看作自己的伙伴，最后在此处搁浅，也像人一样，给这里取名为墓地。
　　而我的墓地会是哪里呢，我托着腮看着这荒凉景色。
　　这里到处都是末日景观，站在此处，倒是感觉世界走到了尽头，我看着方知明，他正站在我身边，沉默着垂下头前，角度原因，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些可惜，觉得应该是值得珍藏的表情。
　　置身于此，我乐观地想，这是不是也算是，我和方知明一起走到了世界尽头？⑨

　　只是不过一小时，方知明就带着我离开了此地，我笑着打趣方知明，“怎么了？你害怕世界末日啊？”
　　方知明看起来很无奈，他总是招架不住我对他的挑逗，“是，我害怕，眠眠小朋友，可以和方知明回家了吗？”
　　我耸耸肩，拍了拍他的胸膛，“勉为其难吧。”
　　方知明，我才不信你害怕。⑩

　　①现在的眠眠是难以睡着，睡着之后又难以醒来。
　　最让我惧怕的是，他对我喊他起床的声音与动作，没有了反应。
　　眠眠就像被梦魇住了一般，我只能徒劳地抱着他，无力地等待着眠眠的醒来。
　　我害怕，我害怕这种等待。
　　②摩尔曼斯克因为特别而变得著名。
　　而眠眠却要因为特别而倍受孤立。
　　摩尔曼斯克总是幸运的。
　　③眠眠说，他只是想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也不管，就这么简单。
　　可他问我，为什么，上学会这么复杂。
　　④不太好的事，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交际花。好的事，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交际花。
　　而不是真正努力的席旧眠。
　　投票，本身就不公平。
　　⑤眠眠，这不叫不在乎。
　　⑥这不叫矫情，这是勇敢。
　　你说，你背后空无一人。
　　可方知明说，“眠眠，我可能是鬼吧？”
　　⑦多年前的眠眠在乎，假装不在乎。
　　现在的眠眠不在乎，却让人感到在乎。
　　不过没关系，方知明在乎就好了。
　　⑧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不是因为景色没有特点，反而正是因为太有特点，致使我不想让眠眠去看。
　　一个将要离去的人，怎么能去看遍地荒芜呢？
　　⑨算。
　　⑩我信，席旧眠害怕的。

　　北大西洋暖流万里奔赴，只为让摩尔曼斯克成为一座永不冰封的港。
　　我们万里奔赴，俯看这世界级的浪漫。

　　我是你的暖流，你是我的不冻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