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旧时》尤煤勒

16、倒数第19天 从上海

　　从上海到摩尔曼斯克直达，需要八到九个小时，我有些执着于风景变化，方知明便带着我早上六点多出发。

　　上海临海，风雪总是先一步到达，即便围了几圈围巾，又戴上针织帽，寒风还是吹得人打颤。

　　我搓了搓手，双手捂着耳朵，催促方知明快些上车。①

　　车门在开关时也变得咔咔嚓嚓的，司机挠着头说是冬天下了雨后降温的缘故，这会儿出来又有些结冰，车门能正常打开都不太容易。

　　飞进平流层，漫天雪色悄然被云海替代，向外看去，已经分不清是大地的银装素裹，还是天空的云霞满天，这时，只得感叹，天地当真是浑然一体。

　　出发时的上海尚且还是晨光微露，只得片片雪雾照出微末光芒，等到了摩尔曼斯克，满地白雪被玫瑰金色所笼罩，感叹时差的奇幻，又沉醉于此等浪漫。

　　说道摩尔曼斯克，最初倒还是高二那年的刚开学。

　　但让我印象更为深刻的，是听我的母亲提起它。
　　那时候的她刚刚嫁给我的继父。

　　继父是一个温柔，又很浪漫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我的母亲的小打小闹生气。

　　他们的婚后蜜月旅行持续了很久，中途由于林煦的事情不得不返回家里一次。
　　当时的我因为惧怕那些谣言而待在家里了五天，而他们回来，恰巧是第七天。②

　　席女士抱着花在傍晚走进家里，寒灯独夜的家里一时竟有了些温暖柔和。

　　微亮的暖色光线照在她的身上，她把花放下，走到我面前，不顾地板上的冰冷，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是我小时候大哭时，她惯哄我的方式。

　　“没事的，妈妈在。”③
　　我从膝盖间抬起头，趴在她的肩头，第一次哭泣。④

　　他们回来的第三天，庞大的别墅里增加了些人味儿，具体表现在，家里花瓶里的花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厨房里从原来的几乎不响，变成一天响五次——包括席女士要求的餐前水果以及下午茶。

　　继父忙着处理林煦的事，家里总是母亲陪着我说话，她变得爱说话了很多。

　　其中，就说到了摩尔曼斯克。

　　他们去的时间是在一月份，正是极光活跃的时候，母亲很开心地告诉我说，那里的景不能称之为美丽，更准确地说，应该叫震撼。

　　震撼世界上竟有此等奇景，感叹天空的瑰丽神秘。

　　听到这里，那不好的回忆涌来，带来一点点意外的熟悉。
　　我似乎听到过有人提起摩尔曼斯克，就在那一场夏威夷岛讨论中。

　　不知是不是当时专注于物理习题，亦或是太过于自我悲伤。
　　我仅仅回忆起一些只言片语。

　　我的后桌是位有钱的少爷，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摩尔曼斯克度假。

　　去摩尔曼斯克度假，我搓了搓手臂，是很独特的选择。

　　毕竟是和夏威夷岛完全不同的盛景，可他们聊的并不多，只回忆了些“适合求婚”或者打听他们感情的恶俗话题。
　　反而把摩尔曼斯克本身的奇幻抛之于外，为他们不知满足的感情需求做了陪衬。

　　可母亲也是爱继父的，她却把景色的震撼述之于口，只字不提填满她内心的爱意温暖。

　　可偏偏如此，爱意反而更溢于言表。

　　现在想想，或许正是因为母亲不自觉地流露出当时的幸福，反而摩尔曼斯克描述得不同寻常了罢。

　　这里的白昼时间很短，抵达时，也仅能看到夕阳的尾巴，一不留神，连尾巴也不愿意让你看到。

　　但还未等到你感到惋惜，更为雄奇的夜景便轰然炸开——天穹被翠绿色的光带撕裂，正无声地翻滚、奔涌，仿佛众神在云端点燃了烽火。⑤

　　我笑着坐在软榻上观景，起身拉起方知明出门欣赏此等奇景。

　　我从未觉得母亲的话有夸张的成分，我和她在相同的节点上见到了同种极光。⑥

　　摩尔曼斯克是不幸的，因为有人用它去粉饰所谓的爱情，可它又是幸运的，因为有人用充满爱意的眼神读懂了它的含蓄。

　　我更加喟叹大自然的神奇，反而觉得母亲的话或许还是过于平淡，叙述不出这美景的万分之一。

　　我坐在屋顶之上，望向天穹，指着极光，“方知明，是极光！”

　　方知明将我的围巾和手套仔细整理好，就着捂着我耳朵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极光。

　　他离得很近，胸腔震动，笑声在我耳边放大了许多，“很美，”他又看向我，“眠眠很开心。”

　　我歪了歪头，转头双手掐住他的脸颊轻扯出一个笑脸，“方知明也很开心。”⑦

　　我拿起相机拍了照片，拍下极光下的我们。

　　一起看过极光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⑧

　　①眠眠一直都不喜欢戴耳暖，无论多冷，戴上不出半小时就背着你默不作声摘下，等到你发现时，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

　　感到冷了，就用自己的手捂着，宁愿双手举得酸疼也不想戴耳暖，让人哭笑不得。

　　②那五天眠眠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伯母不会问眠眠，眠眠也不会主动提起。

　　眠眠被困在那里。
　　一困，困了一辈子。

　　③伯母很早就告诉我，眠眠很喜欢有人轻拍他的后背，还笑着说这么大还是像小孩子一样，要人拍着后背才能睡着。

　　我便记下了，记到现在。

　　④眠眠很少哭泣，他用沉默代替了哭泣。

　　能看到眠眠放声哭出来是不可能的，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多也是趴在你怀里偷偷抹着眼泪。

　　我直到眠眠离去也没教会他大声哭泣。

　　⑤到达的时候是日落时分，正是为了这点景色的变幻，倒了时差让眠眠来看。

　　那点点烽火在眠眠的眼睛里燃烧着，炙热的，温暖着我们。

　　⑥在被爱包裹着的时候，连景色，都变得独一无二。

　　伯母是，眠眠也是。

　　⑦我们都看到了对方的喜悦。

　　那是难以诉说于口的爱恋。

　　⑧席旧眠和方知明永远在一起。

　　我并不喜欢冬季，满目萧然，衬得人形单影只，意兴阑珊。

　　可眠眠喜欢冬景，只因为它足够安静。
　　后来，我也开始喜欢冬季。

　　正是这冷寂，让回忆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