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旧时》尤煤勒

14、倒数第21天 我和那

　　我和那位导演打了电话，他叫刘道之，几年前和他合作的时候，整天刘导刘导的叫，刚接通电话，电话那边有瓷器的碰撞声音，或许是在吃饭。

　　“刘导？”我对着电话喊道。

　　“诶，哪部合作的哪位？”他平时电话很多，经常接通了不看备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我笑着说道，“席编剧，席旧眠。”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接着，听筒里传来风声，喧闹的环境变得安静许多，刘道之似乎远离了刚才的地方，接着，我听到了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席旧眠？你怎么？”他停顿了一下，“好久没联系了啊。”他很爽朗地笑着，“怎么了？你要回来啊，回归的第一部剧必须和我合作啊。”①
　　我被他的笑感染，回避了他的话，“我回上海了，见个面吗？”

　　刘道之沉默了一会，听筒传来闷闷的声响，他似乎用手捂住了听筒，但很快，他回复我，“好，晚上有时间，还去老地方怎么样？”

　　“好，方知明也会来。”

　　“哈哈，真是让人羡慕的爱情，当然没问题！”刘道之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架子，待人直率，我曾经还打趣过他，就这性子，当导演不被别人吃干抹净啊，他告诉我说无论如何，他讲究的就是个问心无愧，没有顶流的参与，他的剧流量总是不太好。

　　和他合作第一部剧时，正好吃到市场红利，要硬塞进来个带资进组的，刘道之实在拗不过，给了个女三的角色。

　　为了这位大明星，剧本关于她的戏份我是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直到某天刘道之看了剧本，问我，“这还是原来的剧吗？”我抓了抓头发，那时我的头发还很多，很蓬松，被我抓得像鸡窝，熬了几个大夜，眼睛下的乌青很重，对着刘道之摇了摇头。

　　刘导把她赶出去了。

　　从此以后，刘道之的剧一直不温不火。②

　　而老地方，其实就是最初和刘道之合作时的一家小作坊，在老巷子里，七拐八绕才能到。那是个百年老字号，主打一个不欺骗顾客，那么多年了，菜品还是那个价钱，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刘道之说，他觉得他就像这个店主一样，播出的剧就算是不火也问心无愧，还笑着说自己“百年”了，就成老导演了，即便没什么成就，阅历也不比其他导演差。

　　晚上七点，方知明推着我准时赴约，刘道之已经到了，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些。

　　“刘导，好久不见。”我掀开帘子笑着，就像第一次合作一样，对他伸出手。
　　刘道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握上我的手，“席编剧，好久不见啊。”

　　和很多年前谈成功合作一样，即便是多年后重逢，旧人也不会被忘记。③

　　我们坐下，点了些清粥小菜，聊起来最近的形势。

　　自从生病之后，很多事我都不再关注了，可如今旧事重提，没来的总要提起几句。

　　刘道之说市场几年一循环，现在又流行起来都市爱情了，他喝了口茶，“说实在的，现在的那些个编剧都没你厉害。”④

　　“可真是折煞我了啊。”我对他笑着说着。

　　我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说和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不温不火，勉强养的了老婆孩子，还告诉我嫂子前些年生了个大胖小子，特别可爱，让他每天充满干劲。

　　我告诉他下次可要让我见见，刘道之摆了摆手，“当然没问题。”⑤

　　他又问起来我的事，问我要在上海待几天，我转头看向方知明，方知明正给我倒水夹菜，对着刘道之颔首，“明天就走了。”

　　刘道之啊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啊，就算再离开百八十年我也还记得你啊。”

　　又笑着打趣我们感情跟几年前刚认识他时的热恋状态一样，方知明还是那么体贴人，说我真有福气，又严肃地要求方知明好好照顾我，他可是娘家人，敢对我不好，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可敢群起而攻之的。

　　方知明笑着连连点头，对他这个“娘家人”发誓对我好。

　　刘道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喝酒，也没有询问我腿的事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笑话，跟说相声似的，逗的人直笑。

　　要道别离开了，刘道之突然按住我要我再等等，看着他真挚而坚定的眼神，我拍了拍方知明的手说，再等等吧。

　　刘道之的妻子抱着他两岁的儿子从外面进了包间，小孩子圆圆的眼睁的大大的，好奇地看着我。
　　我有些惊讶，原来是让我等等嫂子来。

　　我伸出手逗了逗小孩子，果真是大胖小子，圆乎乎肉嘟嘟的，抓着我的手嘻嘻哈哈地笑着。⑥

　　嫂子说，他很怕生的，但或许我身上有种柔和感吧，小孩子最喜欢了。

　　“眠眠，抬头。”方知明在一边忽然开口。
　　我正笑着逗孩子，闻言，有些茫然抬起头，方知明不知道何时拿出了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照片，把时间定格在此刻。⑦

　　刘道之笑着说很有母性光辉，我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时间实在是很晚了，即便万般不舍，也要离去了。

　　刘道之的妻子抱着孩子先走一步，孩子趴在她肩头，朝我的方向伸出小手。
　　刘道之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加油啊”。
　　我回头，没说话，只是歪头一笑。

　　我相信你一定会火起来的，刘道之。

　　在我离去之后。⑧

　　①眠眠成为编剧后的第一部剧就是和刘道之合作，即便离去多年后回来，刘道之还是愿意和眠眠合作。

　　刘道之回忆说，他很想和眠眠再合作一次，他真的被那群新编剧折磨的头疼。

　　可那样一个热爱文字和工作的人没有回答他，他就知道，眠眠出事了。

　　②我的企业下有娱乐公司，我曾经给刘道之伸出过援手，可刘道之笑着谢绝了，他希望人们提起他，说的是他的剧的剧情，而不是某个明星演的某个电视剧。

　　③我站在一旁，看着多年前的场景再次上演，时间一蹴而过，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而在自己热爱的位置上，席旧眠永远闪闪发光。

　　④刘道之很可惜早些时候的他没能带着眠眠获奖，眠眠本该是一个被大众记住的编剧的。

　　⑤眠眠是没有下次的，刘道之意识到了，我看到他借着去厕所的名义和他的妻子打了电话，他说，答应别人的事，总是不能违约的。

　　⑥眠眠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这件事我从几年前就知道，我们不是不能领养，但眠眠还是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养不好孩子，害怕他自己不够爱孩子。

　　直到我好不容易说服眠眠准备领养一个孩子，意外却发生了，眠眠诊出了脑部疾病。

　　眠眠笑着说，“好可惜。可能上天也害怕我把孩子养不好吧。”

　　不可惜的，孩子们已经感受到你的爱了，眠眠。

　　⑦这张照片在我离开前被伯母收藏了，伯母哎呦哎呦地说眠眠这么有母爱，这种说法一时让我有点维持不住表情。

　　但我也笑着附和，毕竟，眠眠最喜欢小孩子了。

　　⑧眠眠离去的第三年零一个月，刘道之的新剧大火，我带着眠眠留下的遗物去了电影院看了首映。

　　眠眠，你是预言家吧，刘道之真的幸福了。

　　刘道之参加了眠眠的葬礼和头七，他带着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在葬礼中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到刘道之把一个东西放在了眠眠的棺材上，我凑近了去看，是木制最佳编剧奖奖杯，像是自己刻的。

　　而三年后，我去墓地看眠眠的时候，又看到了最佳导演奖，那质地应该是真的，刘道之倒是不怕有人偷走。

　　最后我把奖杯带走，放在了席旧眠最喜欢的小苍兰旁。

　　眠眠，你看到了吗，你该被人们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