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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食空温 那答案如冰 ...

  •   律师与私家侦探相继离去,密闭的问询室彻底坠入死寂。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方才满室冰冷理性的案情推演、层层刺骨的人性剖析,尽数被隔绝在外。方寸空间里,只剩林燮一人。
      窗外夜色浓稠如泼墨,压得楼宇与灯火尽数低沉,林燮心底的沉闷层层堆叠,此刻无半分睡意。他指尖轻动,再度点开电脑文件夹里那份庭院的监控录像。
      屏幕亮起,暖调的旧日庭院光影扑面而来,温柔得近乎虚假。这是林家老宅封存、许久的旧日光景,也是他困在茫茫人海里,再也无缘真切相见的身影。
      指尖拖动进度条,他刻意跳过席间所有嘈杂人声、无谓的寒暄应酬,避开所有纷乱冗杂的画面,精准拖拽,一路快进,只为奔赴那人踏入院门的短短一瞬。
      林燮视线骤然凝住,牢牢黏在画面之上,用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人的模样。那人瘦了很多,一身素白裙奔丧似的,一尘不染,埋葬了年少所有鲜活稚气,周身只剩死气沉沉的肃穆,淡漠得不容任何人靠近。眼里的攻击性被白色稍微沉淀了些温柔,但犹如湖面中倒影的狮子身躯,只需要稍稍侵犯就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复仇。
      可他记得格外清晰,很多年以来,林家私宅的晚风温柔缱绻,吹落庭院满树樱瓣,细碎的粉色花瓣轻轻嵌进她的衣料褶皱里,每次她只要一回来,身上总会粘连无数的落樱,给整个家里都带来无数的植物风情。
      林燮静静地凝望着屏幕里孑然伫立的清冷人影,喉间泛起细密的涩意,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抹极淡、极隐忍、无人窥见的苦笑。
      彼时餐桌上螃蟹肥美膏满,是深秋最鲜甜的时令滋味,壳红膏腴,热气袅袅,是林母一早特意采购的上等货。林燮垂眸静坐,指尖耐心拆解着坚硬蟹壳,细细挑出嫩白蟹肉、剔净细刺,动作细致温柔,没有半分敷衍拖沓。他从头到尾无心顾及席间说笑打闹的众人,满心满眼只专注手边这份吃食,耗时许久,认认真真摞出满满一瓷盘无刺净肉,而后抬手,稳稳将盛满蟹肉的餐盘逐一转到众人面前,动作轻缓,唯有在殷樱面前停留最久。
      可主座的白衣人影眉目清淡,目光平直掠过餐盘,没有半分停留,视若无睹,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殷樱身侧的赵焱焱却全然会错了意。
      她望着稳稳转到自己手边的餐盘,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满心都是雀跃笃定。在她的认知里,林燮素来偏爱给她递食、留她爱吃的菜品。过往数次登门,餐桌总有螃蟹,初次赴宴时,林燮便主动招呼她享用,任由身旁那人独自静坐、自行剥食。
      久而久之,这份错位的认知根深蒂固,她从未怀疑过半分。她理所当然以为,这又是林燮专门留给她的偏爱。
      赵焱焱当即抬手拿过餐具,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雀跃,刻意朝着身旁众人笑着开口:“我就知道林哥还记得我爱吃蟹黄!每次我来家里吃饭,都特意给我留螃蟹,真是太贴心了。”话音未落,她已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金黄蟹膏送入口中。
      她的话语坦荡又欢喜,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期许里,吃得满心欢喜,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直白的满足与炫耀。
      不多时,大半盘蟹肉已经进入了赵焱焱腹中,赵焱焱半个身子趴在转盘上,林燮暗暗使力都未曾将盘转开。
      桌旁的林母见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浅淡褶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与微妙难堪。她轻轻放下碗筷,温声开口提点,语气委婉却暗藏深意:“焱焱小姐,桌上大家都还没吃几口,你也可以稍稍留一些给大家享用啊。”
      监控画面里的林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一丝不满。
      赵焱焱啃蟹的动作一顿,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自作宽慰道:“没事的阿姨!反正大家都吃一样的,谁吃都一样,不用这么客气。”
      她压根没听懂林母话里的深意,自动曲解成长辈的客套,丝毫没有察觉席间暗流涌动。
      大概是受不了桌上这一出蠢笨的娇憨戏码,画面里的白衣女子微微起身,默然离席。无人问询,无人阻拦,她步履轻缓,径直走向二楼,踏入那间舅父生前专门为她预留的房间。那是整座私宅里,独属于她的专属方寸,是旁人无权触碰、无人知晓的私密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画面里的林燮也悄然离席,转身走向厨房,刻意避开席间喧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默默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等候。
      时间在监控画面里匀速流淌,静静攀升。
      整整半小时,二楼死寂得诡异。整栋私宅的风声、碗筷轻响、远处车流的微噪尽数可闻,唯独那间专属房间静得像彻底隔绝了人声与气息,没有脚步起落,没有开门动静,连半点光影晃动都无。漫长的死寂铺垫到极致后,一缕极淡、极干涩的焦煳味才顺着楼道缝隙丝丝缕缕飘下。不是食物烧焦的烟火气,而是偏干涩、近乎布料灼烧、高温炙烤的冷硬糊味,浅淡却刺鼻,慢悠悠漫过整座宅院,阴冷又怪异。足足数秒后,二楼的房门才被人缓缓推开。
      殷樱缓步下楼,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她衣袂整洁、发丝规整,周身没有半点烟火灼烧的痕迹,指尖干净微凉,仿佛方才密闭独处的半小时、楼道间诡异的焦煳异味、紧闭房间里暗藏的隐秘动静,都与她毫无干系。
      林燮盯着屏幕里缓缓下楼的人影,心底沉寂许久的期待,骤然浅浅翻涌。
      记忆骤然拉扯回遥远的年少时光。
      从前无数个烟火傍晚,也是这样温热的餐桌,也是这样寻常的用膳时刻。那时候的她,总爱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缀满细碎樱花瓣的及膝连衣裙,裙摆随风轻扬,鲜活又热烈。
      一推开大门,她总会踏着轻快的步子,朝他的方向飞奔而来,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声音清甜软糯,直直落在他心底:“林燮,今晚吃什么?”
      新旧身影在眼底重重叠叠,拉扯出尖锐的落差,心口微微发闷,酸涩层层蔓延。监控里的林燮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怅惘,压下漫天回忆,抬手从微波炉中取出一只品相极佳、肉质饱满的名贵海蟹。
      这是他特意为她热好、专属为她留存的吃食。
      林母见状,顺势温和开口,轻声劝慰下楼的人影:“这是今天刚烧的,我才腌制的做法,林燮也觉得很好吃。刚好热过了,尝尝吧。”
      面对母子二人一默一温的相待,殷樱只是微微颔首,神色疏离得体,语气清淡无波,礼貌却坚决地婉拒:“多谢,不用了。”
      话音落下,她便起身欲告辞,姿态得体,分寸尽显,不留半分纠缠。
      可不等她转身,身侧的赵焱焱已然快步上前,自然而然端过那只螃蟹,笑意灿烂,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这份本不属于她的偏袒。
      又一次,错位落空。
      屏幕前的林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期待彻底沉寂,只剩一片沉沉的晦暗。
      他指尖微动,轻点鼠标,将飞速流动的画面骤然暂停。
      画面定格在她初入庭院的那一瞬,晚风拂衣,樱花瓣落,素白裙身沾着细碎温柔,清冷孤绝,又藏着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不肯放过分毫,再次拖动进度条,将画面拉回最初的帧。
      一遍,又一遍。
      反复回放,反复温习,反复沉溺。
      他企图从中汲取力量,一遍一遍回忆十数年前的时光。就当是药引子好了,毕竟他这样的忘性,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要是再没有实际的东西让他提着规矩醒着神,恐怕他都要忘记这世间所真实发生的事情了。
      这是她近期与他为数不多的、最真切的交集,是他晦暗无解的困境里,唯一能够抓住、反复触碰的微弱链接。旁人看不懂他的执念,读不懂他的回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一遍遍回看的从不是一场家宴,而是那个早已渐行渐远、被他亲手辜负的旧人,是他再也寻不回的年少温柔。
      长夜寂寂,屏幕蓝光反复明灭。
      无人知晓,这场无人窥探的独处回望,藏着他最隐忍、最无解、最不敢言说的深情与悔憾。
      在眼睛晦涩干枯的瞬间,他忽然不想蒙骗自己了。为什么最近见不到殷樱了呢?为什么有人不仅忍不了赵焱焱,连他活在这世间都忍不了?十数年如火一般的爱恋,真的能够瞬间消散吗?
      他明明知道答案的。
      那答案如冰锥刺骨,却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不应该沉沦了,他也很清楚赵淼淼为什么被囚禁。
      请了侦探和律师,不过是花点钱买自己的心安理得罢了——毕竟实打实为故人出了点力,便足以在良心的天平上添一枚砝码,好让他在这漫漫长夜里,能稍许安枕。
      但在噩梦里,他始终没办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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