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亲瞳照骨 林随因轻轻 ...
-
双膝磕地的闷响消散在昏暗后厨,林辉僵直着残破的身躯,缓缓抬头望向端坐太师椅上的人。
喉咙早已被经年的秽气与炎症蚀得破败不堪,声带粘连、水肿溃烂,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响,只剩细碎嘶哑的气音,微弱得近乎不存在。半生伶牙俐齿,说话字字诛心的林家大小姐,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质问、一句不甘的咒骂,都再也挤不出来。
林随因垂眸看着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胜利者的狂喜,只有经年沉淀的漠然与戏谑。她抬手示意,身旁工作人员立刻递上一支调试好的手持麦克风。
指尖轻叩金属麦身,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响起,林随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扩散,不高不低,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满整间后厨:“估摸着这些天熬下来,你耳朵也不太灵光了。”
她淡淡抬眼,吩咐下去:“上音箱。”
两名工作人员即刻搬来便携专业音箱,接线调试,不过数秒,空旷的后厨便响起轻微的设备嗡鸣。林随因的声音透过音箱层层放大,平稳、清冷、字字清晰,像一道道冰棱,砸在林辉残破的神经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私下的了断,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对方听全每一句审判,受足每一分羞辱。
紧接着,随行的专职眼科医生携着器械上前,半蹲在林辉身前。冰冷的医用棉球蘸上消毒药剂,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擦拭她溃烂流脓的眼窝,清理干结的脓痂与污垢。消毒药水渗入破损皮肉,带来细密尖锐的刺痛,林辉浑身微颤,却死死咬牙,连闷哼都挤不完整。
“仔细查查,散光、近视、斜视,都验清楚。”林随因靠在椅背上,语气闲适得像在闲谈,“好歹是林家出来的人,就算落到这般境地,视物总得清楚些,别连仇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医生依言细致验光,片刻后,取出一副适配度数的细框眼镜,轻轻架在了林辉塌陷的鼻梁上。
镜片擦得透亮,瞬间拉清晰了眼前的世界。昏暗中,林随因清冷的眉眼、身后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干净得刺眼的地板、自己满身污秽残破的躯壳,尽数落入眼底,分毫毕现。
看得越清,屈辱越烈。可林辉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经年的苦难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棱角与戾气,剩下的只有苟活的本能与死寂的认命。
林随因看着她这副麻木模样,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了抬手指。
侍者即刻端来一支冰桶镇着的红酒,瓶身标签典雅,是林辉年轻时最钟爱的年份款。醒酒、斟杯,深红酒液在高脚杯中轻轻晃动,漾开醇厚的香气,与后厨潮湿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你从前最爱这款,说单宁醇厚、余味悠长,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林随因接过酒杯,指尖捏着杯脚,姿态优雅,“我以前从不碰酒,觉得误事、也无趣。不过今天,为了姑母,我愿意好好品一杯。”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辈对长辈的“敬意”,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话音未落,她并未举杯就唇,反而微微倾身,手腕一斜。
半杯冰凉的红酒顺着杯口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林辉胸口的衣襟上。深红酒液浸透肮脏破旧的布料,顺着干瘪的肩颈、溃烂的皮肉缓缓滑落,留下黏腻潮湿的痕迹,像一滩凝固的血。
“小辈心意,先提前祭奠一下姑母。”林随因直起身,随手将剩余半杯酒放回托盘,笑意清淡,“聊表敬意,不用谢。”
冰凉的酒液渗过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酒精轻微的刺痛。林辉垂着眼帘,看着胸口大片深色酒渍,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麻木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以为,羞辱到此为止。
直到林随因再次抬手,两名工作人员各捧着一只密封玻璃缸,缓步上前,并排放在林辉面前的地面上。
玻璃缸通体透明,里面盛满澄清的福尔马林溶液,液体中,各浸泡着一颗完整的人类眼球。视神经末端整齐截断,巩膜洁白,虹膜色泽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森然的光泽。
林辉先是茫然,浑浊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缸中,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怔怔看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起困惑——她不明白,林随因摆两个医学标本在她面前,是何用意。
可当她抬眼,撞进林随因眼底那抹极致畅快、近乎狰狞的解气笑容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她僵硬地、缓缓地,重新看向那两只玻璃缸。
左边那颗虹膜深褐,眼型偏长,轮廓神态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右边那颗眼尾微垂,色泽温润,是她刻在骨血里、年少时日日相对的模样。
认知轰然砸落的瞬间,林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
“啊——!!”
破败的喉咙爆发出不成调的凄厉尖叫,嘶哑、尖锐、带着血沫破碎的质感,撞在空荡的后厨四壁,折返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她疯狂扭动残破的身躯,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可断腿无力支撑,只能在地上狼狈地蹭动,浑身剧烈颤抖,眼窝处脓水疯狂涌出,混着泪水糊满脸庞。
恐惧、惊骇、难以置信,所有情绪瞬间撕碎了她的麻木,只剩下极致的崩溃与悚然。
林随因看着她癫狂崩溃的模样,笑得愈发开怀,眉眼间是压抑了数十年的畅快与解气。她前倾身体,透过麦克风的音箱,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林辉耳朵里。
“没错。”
“这是你的兄长、我的父亲——林东的,还有我亲爱挚爱深爱的祖母、你护短的阴狠母亲——樊华的。”
“一只是亲亲好老公贴心好哥哥的眼,一只是在你十五岁之前袜子没让你洗过的溺爱好娘亲母亲的眼。”林随因笑意温柔,语气却淬着冰,“让他们亲眼看着,林家最受宠的女儿,如今落到了这般境地。你说,母亲看着疼了一辈子的女儿断腿瞎眼、满身秽物、跪地求生,该有多心痛?兄长看着一向骄纵的妹妹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该有多惋惜?”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林随因笑了笑,指尖轻轻敲着椅边扶手,语气里漫开一层凉薄的自嘲与刻骨的痛:“说起来,当年我母亲要是能亲眼看见,她的女儿是怎么被迫跪在林家祠堂,给你们这一堆罔顾人伦寡廉鲜耻的母子兄妹敬茶磕头,她该有多难过。”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玻璃缸里沉浮的眼球,声音透过音箱平稳扩散,像在叙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字字却都往林辉最痛的骨缝里扎:“所以我想了想,总不能让我母亲在地下也堵心。她老人家这辈子受的委屈,总得有人加倍还回来。”
话音落下,她竟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取眼的细节。从如何安排人稳住局面,如何在人刚断气不久便精准下刀剥离,如何剔除多余组织、用福尔马林恒温封存,如何一路专人护送到这座南方小城,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晰细致,连手术刀划开皮肉的触感、视神经截断时的韧性都描绘得分毫不差。
林辉听得浑身剧烈痉挛,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满嘴都是腥甜的铁锈味。
从前她为了活下去,可以在泥沼里苟延残喘,可以忍下所有虫噬骨痛、折辱打骂,可以对着仇人卑躬屈膝,甚至为了讨好林随因,亲口咒骂过林东、鄙夷过林恣因,把所有尊严与亲情都踩在脚下。她一直以为,只要能熬着、能活着,就总有转机,就总有出头的一天。
可此刻,看着母亲与兄长的眼球泡在冰冷的药液里,听着林随因平静地讲述它们是如何被生生剥离身体,她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彻底崩塌碎裂。
她不想活了。
她再也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下去,不想再受半分折辱,不想再看着至亲死后都不得安宁,连尸骨都要被人挖出来折辱。
下一秒,她猛地仰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腥甜滚烫的血液瞬间涌满口鼻,顺着嘴角汩汩往外流,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抽搐,可她丝毫没有松口,反而牙关越咬越紧,仿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屈辱、痛苦、悔恨都一并咬碎、咽下。
见咬舌没能立刻断气,她又疯了一样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用额头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在空荡的后厨里格外刺耳。鲜血顺着额头蜿蜒流下,糊住镜片,染红眼眶,她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一下比一下狠,撞得头皮开裂、颅骨发闷也不肯停歇。她还挣扎着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抠自己溃烂的眼窝,去抓挠身上发炎的皮肉,指甲深深抠进血肉里,划出一道道更深的血痕。
所有能想到的、能做到的自毁方式,她都疯了一样往自己身上用。没有哭喊,没有咒骂,只剩濒死的粗重喘息和血肉模糊的撞击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到最后,她力气彻底耗尽,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浑身是血,双目圆睁,彻底昏死过去。只剩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全程,林随因都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淡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无关紧要的戏码。
等动静彻底平息,她才抬手示意侍者重新斟酒,对着满室垂首待命的工作人员淡淡开口:“都站着做什么。难得姑母今日‘盛情’,大家一起品一杯。”
众人垂首应声,各自取了酒杯,陪着她静静品酒。地上躺着半死不活的人,身侧摆着两缸浸泡的眼球,醇厚酒香混着血腥气与消毒水味,荒诞又诡异。
夜色渐深,后厨的灯始终没开,只有窗外清冷的月色透进来,薄薄地铺洒在地面上。
后半夜的时候,林辉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彻底停了。
她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慢慢僵硬,血渍凝固成深褐色,至死都睁着眼睛,正面朝向那两缸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球。母亲在看,兄长在看。她最终死在了至亲的无声注视之下,死在了自己毕生造下的孽障里。
几乎同一时刻,后厨的门被猛地撞开。
高寒一路疾驰、疯了一样赶过来,喘息着闯进门内。清冷的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满地血渍被月光染成诡异的暗红,像铺了一层血月的残辉。
他怔怔地定在原地,视线缓缓落下,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林辉浑身是血、僵直地躺在地上,早已没了声息。她身前,两缸透明玻璃缸静静伫立,里面的眼球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眼前的尸体。
她终究是死在了林东与樊华的目光里。
迟了一步,天人永隔。
高寒攥紧的指节咯咯作响,心底翻涌的悔恨与彻骨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林随因轻轻笑着,眼底是彻骨的寒。
当年他们联手逼死她母亲,碾碎她的傲骨,让她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家破人亡。
今日,她便让他们一家三口,以这样的方式“团聚”。
让死者不得安宁,让生者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