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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隅孤客 他好害怕母 ...

  •   跨海的晚风裹挟着咸湿凉意,拍打在海岸线的落地窗上,簌簌作响。
      城市彼岸的喧嚣被深海隔绝,这座隐秘的私人临海酒店静得压抑,装潢奢华却无半分暖意,偌大套房空空荡荡,只剩沉寂与紧绷,无声酝酿着一场倾覆命运的告知。
      王瑞清带着林恣因落座于落地窗前,神色凝重,眼底压着连日辗转的疲惫与沉痛。
      身侧的林恣因身姿略显失衡,站姿细微歪斜,行走落座间重心不稳,身形看着格外单薄别扭。他听觉自幼残缺,耳膜先天受损,对人声吸纳极弱,寻常低语全然不入耳,只能依靠放大的声线与清晰的唇形辨意。
      因此,王瑞清每一次对话,都习惯性抬高音量,唇形刻意张得极大、咬字清晰分明,同时双手利落打出规整手语,一字一句双重传递讯息,耐心适配他的感知节奏。
      可今日,无论手势多规整、语调多清晰,林恣因的心绪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沉下心细辨讯息。
      他端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眉眼紧锁,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慌乱,整个人早已心急如焚。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收到祖父的任何音讯。祖父多日未曾出现,周围的叔伯在祖父身体保养期间尽数被闭门谢客,母亲本来就不受祖父待见,自己没有任何途径可以亲近祖父。
      这场变故,早在十年前就已悄然埋下伏笔。自父亲骤然离世,素来久居别墅、近乎十年未曾踏出家门半步的母亲林辉,也在某一日突然离去,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从家中保姆惊慌失措发消息给他报备母亲失踪那一刻起,他就清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都在悄然偏移、失控,所有安稳的既定格局,尽数轰然改写。
      他在林家、在盛林体系深耕十几年,深谙资本规则、熟稔人际周旋,多年来在企业内部游刃有余、步步稳进。早年的他,尚且能稳稳压制初出茅庐的林随因,靠着经年积淀的资历与人脉,牢牢守住自己的一方话语权。
      可不知从何时起,局势彻底逆转。
      横空出世的林随因在大学实习期间就锋芒毕露、步步赶超,杀伐果断、布局深远,后来居上的势头迅猛凌厉,短短数年,就能够在采购部门和业务部门干出不菲的业绩,便将他远远甩在身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优势尽数瓦解,话语权步步被蚕食,从从容压制,到渐渐乏力,再到如今全然不及。
      此番危机更是他半生从未遭遇的绝境。
      父亲离世后,他第一次在暗处与林随因隔空交锋、暗自博弈,本以为手握底蕴、尚有胜算,却不料全盘溃败、一败涂地。
      惶惑、不安、无力感层层叠加,压得他连日来寝食难安,心底的不祥预感日夜盘旋,挥之不去。
      王瑞清看着他眼底的惶然与焦灼,喉间重重一哽,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沉痛,缓缓抬手,一边打手语,一边抬高声线,字字沉重地告知真相。
      “恣因,我必须告诉你——你祖父,已经过世了。”
      简单一句噩耗,如同惊雷劈落,瞬间击碎林恣因所有侥幸。
      王瑞清语速发沉,继续同步手语与高声诉说,将所有隐秘真相层层铺开:“大少爷离世仓促,事发突然,走前早已在你祖父的监督中立下最终权属安排,将自身名下所有权力、股权、产业资源,尽数移交林随因。”
      “你清楚你的身世,你名义上父不详,在林家族谱与法律权属中,不具备合法继承资格;而东儿去世的时候,你祖父还尚在。所以你祖父离世之时,合法继承人仅有两人——你的母亲林辉,与林随因。”
      “而林溪先生早有公证遗嘱,名下所有财产、股权、权益,无一遗留,全数归属于林随因一人。”
      “如今的林随因,是法律唯一认可、百分百合法承接林家所有家产、底蕴与盛林集团核心权属的掌控人。”
      每一个字,都冰冷确凿,彻底碾碎了林恣因心底所有残存的希冀。
      他僵坐在原地,身形微微发颤,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裂。眼底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冰凉又滚烫。
      他从未想过,祖父早已离世,且全程秘不发丧,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林家基业,拱手送到了林随因手中。
      他深耕半生、隐忍半生、观望半生,最终落得一无所有,连分毫争抢的资格都未曾拥有。
      良久,他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颤抖,哑着嗓子、微微前倾身体,执着追问出心底最牵挂的人:“我母亲呢?妈妈……妈妈她怎么样了?”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撑过无数惶惑日夜的唯一寄托。
      闻言的王瑞清鼻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
      他再也无法维持沉稳姿态,双手手语微微紊乱,高声的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泪水应声坠落,重重摇头:“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大小姐。”
      “大小姐……现在落在林随因手里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室内彻底死寂。
      海风穿窗而入,卷起一室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林恣因浑身骤然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缠裹住四肢百骸,大脑缺氧般阵阵发空,无数破碎的旧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是很多年前的盛夏,年幼的林随因初初踏入森严冰冷的林家别墅,一身单薄素衣,局促又孤冷。彼时她尚且年少,未经世事磨砺,为了身染重病需要国外原研药的新舅母,放下所有尊严,直直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卑微哀求,只求有人肯出手动用人脉关系,救助性命。
      彼时的林辉,一身矜贵张扬,踩着亮眼的粉色8cm高跟鞋,步履晃晃悠悠,带着满身居高临下的傲慢,缓步走到跪地的林随因面前。她轻笑一声,抬手捻起一簇细碎火苗,轻飘飘凑上前,点燃了林随因柔软的发尾。
      细碎的焦糊味悄然蔓延,火苗舔舐着发丝,灼烧着头皮,疼得年少的林随因浑身紧绷,脊背僵直,却死死咬牙隐忍,不肯起身、不肯躲闪。
      林辉看着她这副低伏隐忍、任人欺凌的模样,兴致更盛,抬脚狠狠踹在林随因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凶悍,将她踹得身形歪斜,额头几乎磕向地面。
      刻薄尖利的辱骂声清晰落下,字字恶毒刺骨:“你母亲就是个天生会勾引男人的贱人,生出来的女儿,一样的卑贱下作,也配求人?”
      满地狼狈,满身屈辱,年幼的林随因无暇顾及身上的疼痛,依旧一遍遍俯身磕头,目光死死锁定正厅木椅上端坐的林东。
      彼时的林东面色冷淡,端坐高位,俯瞰着脚下卑微哀求的小姑娘,眼底分明掠过一丝于心不忍,神色微微松动。可最终,对于妹妹的私心偏爱与对于女儿多年以来的疏离怨气压倒了仅剩的恻隐。他从来都是个大少爷,母亲的宠溺和妹妹的依赖早就让他年过四十还是个大少爷的脾气,认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得爱自己,尤其是女性亲人。他天然觉得年幼的林随因就应该与亲生母亲反目成仇,偏袒自己。如果女儿不爱自己,那就是女儿性格不够好,需要调教。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权威能让女儿一并驯服于姑母是最好,毕竟妹妹从小娇生惯养,日后哪怕恣因有什么意外,林随因也可以让妹妹享受最好的待遇。
      他开口,没有半句问责林辉,反倒冷声勒令满身伤痕、受尽凌辱的林随因,向林辉低头道歉。
      受尽折辱的林随因猛地仰头,眼底通红,骨子里的倔强硬生生撑着她,死死不肯低头认错。她的清白、她母亲的名誉、她卑微的哀求,无一有错,凭何道歉?
      她的执拗彻底激怒了林东。
      高位之上的男人骤然起身,扬手落下一记清脆狠戾的巴掌,力道十足,狠狠掼在林随因的脸颊。
      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最后的卑微期盼,也彻底打碎了她对林家仅存的一丝敬畏。
      而施暴始作俑者的林辉,见状立刻顺势依偎进林东怀中,柔弱伏低,假声啜泣,梨花带雨,眉眼间尽是林东最喜欢的妩媚与楚楚可怜的稚弱,轻轻松松,就将一场殴打和谩骂,化作了后辈不懂事的闹剧。
      多年前那一幕,安静伫立在侧、看得一清二楚的林恣因,此刻回想起来,脊背彻骨发凉。或许当年的他只觉得解气,并且衷心觉得母亲承欢之柔状娇美至极。如今在母亲落入林随因手里之后,无边的寒意吞没林恣因,眼底彻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由得开始凭借着仅有的记忆努力分析当日林随因的怨气,还有这么多年来林随因受到的委屈,随时有可能被复刻到母亲身上,并且将当年的“复仇”,定义为母亲颐气指使的霸凌。
      但想了这么多,事到如今,他最害怕的,是没有保姆每晚给炖的血燕粥,母亲会睡不好觉。
      毕竟父亲这数十年来,无论何时何地,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羸弱的母亲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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