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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个大胆而狠绝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要彻底摆脱他,不惜一切代价!

      陵城。黑水巷。

      最深处,那座常年大门紧闭、只在深夜才透出诡异光影和靡靡之音的“醉梦楼”。

      那不是寻常花楼,而是陵城乃至周边几省都闻之色变的“黑戏园”。

      这里豢养的不是歌姬舞人,而是各种被调教得“身怀绝技”的“伶人”——有能生吞刀剑的,有能赤足踏炭火的,有被训练得像狗一样爬行取乐的……当然,最隐秘也最暴利的,是那些被用来满足特殊癖好的男女。

      这里奉行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进来的人,要么驯服,要么被折磨至死,想要囫囵个儿出去?难如登天。

      沈灼华打听清楚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就是这里了!

      她要把他卖进去!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人间地狱”!

      等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谢家还有脸不退婚?

      就算谢家硬着头皮不退,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声名狼藉的傻子,她沈灼华也有足够的理由撕毁婚约,远走高飞,这是你们自找的!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

      变卖了几件母亲给的、不算太打眼的首饰,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又通过舅舅苏凛早年留下的一些隐秘渠道,联系上了“醉梦楼”里一个专门负责“收货”的管事,人称“疤脸张”。

      她隐去了谢临风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家里一个不听话、脑子有问题的远房表弟,想让他“吃些苦头,学学规矩”,价钱好商量。

      疤脸张对这种“货物”见怪不怪,隔着纱帘打量了一下沈灼华带来的画像(她凭记忆画的谢临风),看到那副好皮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爽快地应下了,约定三日后在城南的“醉仙楼”天字三号房交易。

      一切准备就绪。这是最后一步了。只要把他送进去,她的噩梦就结束了。

      三日后,醉仙楼,天字三号房。

      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

      沈灼华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眼神平静无波。

      谢临风坐在她对面,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今天被沈灼华带出来,说是“带他吃好吃的”,但他总觉得“姐姐”今天有点不一样,眼神冷冷的,让他有点害怕。

      “喝点水。”沈灼华将一杯早就下好迷药的茶水推到谢临风面前,语气平淡。

      谢临风不疑有他,乖乖地端起杯子喝了下去。

      他信任“姐姐”,哪怕这水味道有点怪。

      药效发作得很快。谢临风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袋昏昏沉沉,他努力想看清“姐姐”,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衣袖,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姐……困……”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趴倒在桌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灼华看着昏睡过去的谢临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安静得像个孩子。

      她心中有一瞬间的停滞,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很快,那丝异样就被更强烈的决心淹没。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门被推开,疤脸张带着两个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打手走了进来。疤脸张扫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谢临风,眼中贪婪更甚,啧啧两声:“货色不错,比画像上还俊。”

      沈灼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钱。”

      疤脸张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丢给她:“姑娘爽快!人,我们带走了。”

      两个打手上前,像拖麻袋一样将昏迷的谢临风架了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沈灼华鬼使神差地开口:“……别弄死了。”

      疤脸张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姑娘放心,我们‘醉梦楼’最懂‘怜香惜玉’,这么上等的货色,定会好好‘招待’,让他物尽其用。”那笑容里的恶意,让沈灼华心头一寒。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人。

      沈灼华攥紧了手中的锦袋,金叶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成功了。她自由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罪不至死?她不是说了别弄死他吗?这就够了!

      她端起桌上另一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丝让她厌恶的愧疚。

      沈灼华回到沈府为她准备的临时小院,试图收拾东西,按照原计划远走高飞。

      然而,她坐立难安。疤脸张那恶意的笑容,打手粗暴的动作,还有谢临风昏迷前那声含糊的“姐……困……”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她告诉自己,谢临风是傻子,进了那种地方,或许根本不懂什么叫痛苦。

      或许……或许他会被训练成一个只会傻笑的玩物?那样更好,谢家更没脸纠缠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真的把他往死里折磨?

      万一他被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她不敢再想下去。

      “他罪不至死……”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再也不敢缠着我……”

      夜色渐深。沈灼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谢临风委屈时的呜咽。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后背。

      不行!她得去看看!只看一眼!确认他没死就行!确认他还有口气在,她就能安心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

      她再也无法安坐,换上夜行衣,带上防身的匕首和剩余的迷药,如同鬼魅般潜出了沈府,朝着陵城最黑暗的角落——黑水巷疾驰而去。

      醉梦楼的后巷,比前门更加阴森肮脏。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只有几扇紧闭的小门和偶尔传来的凄厉惨叫,昭示着里面的罪恶。

      沈灼华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她看到后门打开,两个打手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墙角的泔水桶旁。那人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灼华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小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是谢临风!

      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秽和血迹。那张俊美的脸上青紫交加,嘴角破裂,额头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跟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沾着血迹的皮鞭。

      他狞笑着,用鞭梢抬起谢临风的下巴:“小兔崽子,进了这‘醉梦楼’,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让你伺候刘爷是看得起你!还敢咬人?看老子今天不扒了你这身细皮嫩肉!”

      说着,他扬起鞭子,就要狠狠抽下!

      屋顶上的沈灼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看到了谢临风眼中那纯粹的、濒死的恐惧,那恐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住手——!”

      一声尖锐的厉喝划破夜空!沈灼华如同离弦之箭,从屋顶飞扑而下,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刺那壮汉扬鞭的手腕!

      那壮汉猝不及防,手腕剧痛,鞭子脱手飞出。他惊怒交加:“哪来的臭娘们!敢管‘醉梦楼’的闲事?!”

      沈灼华根本不答话,落地后一个翻滚,挡在谢临风身前。

      她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那是在看到谢临风惨状后瞬间被点燃的、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暴戾!

      “动他?找死!”她声音冰冷,带着森然的煞气。

      谢临风蜷缩在地上,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熟悉的红色身影,涣散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亮和依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姐……姐……”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委屈和恐惧。

      这一声“姐姐”,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彻底引爆了沈灼华!

      “给我滚开!”她怒吼一声,匕首化作一片寒光,主动攻向那壮汉和闻声从门内冲出来的另外两个打手!

      一场血腥的混战,在这肮脏的后巷瞬间爆发!

      沈灼华武功不弱,性子又狠,招招致命。

      但“醉梦楼”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而且人数越来越多。

      她很快挂了彩,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一片赤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敢动他的人!

      匕首刺入□□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打手的惨叫声,皮鞭抽打声(她夺过鞭子反抽回去),还有谢临风在她身后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和恐惧的抽气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乐章。

      沈灼华越打越凶,血液的腥甜味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看着一个打手被她踹飞,撞在墙上,头破血流;看着另一个被她用匕首捅穿肩膀,惨叫着倒下……眼前飞溅的鲜血,扭曲的面孔,凄厉的惨叫……这一切,竟让她心底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嗜血的快感!

      就在这时,一个打手临死前绝望的哀嚎,那扭曲的音调,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最恐惧的闸门!

      “啊——!火!好大的火!灼华……快跑……别管我……跑啊——!”

      一个凄厉的、属于少年的呼喊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眼前的血腥场景瞬间扭曲、变幻。

      肮脏的后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大火!灼热的火焰舔舐着房梁,浓烟滚滚。

      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惊恐地缩在角落。

      她看到一个比她稍大一点的、模糊的少年身影,奋力将她推向唯一的窗口,自己却被一根燃烧的巨木狠狠砸中后背!

      “不——!”少年凄厉的惨叫和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混合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瞬间将她吞噬!

      “啊——!”沈灼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她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吞噬了她所有温暖和快乐的雪夜火场!

      是阿珩!是她的竹马,为了救她,被活活烧死的阿珩!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尘封多年的恐惧、愧疚和无边的痛苦,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她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幻境,只觉得无边的火焰和浓烟要将她彻底吞噬!

      “姐……姐……”一个带着哭腔和巨大恐惧的声音,微弱地在她脚边响起。

      是谢临风!他看到她突然倒下,抱着头痛苦尖叫的样子,吓得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和恐惧。

      他本能地、艰难地爬到她身边,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姐……姐……痛……怕……”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他不懂她怎么了,但他知道她在痛,在害怕,就像他刚才一样。

      这微弱的触碰和呼唤,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沈灼华被梦魇笼罩的意识。

      她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谢临风那张布满血污和泪痕、却依旧写满了对她的担忧和依赖的脸上。

      现实的血腥和混乱瞬间回笼。打手们虽然被她的疯狂震慑了一下,但看到她突然失控倒下,又狞笑着围了上来。

      “走……”沈灼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强忍着脑中撕裂般的剧痛和翻涌的恶心感,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谢临风的胳膊,“跟我走!”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几乎虚脱的自己和伤痕累累的谢临风,朝着巷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身后,是打手们愤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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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灼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谢临风逃回沈府那个临时小院的。

      她只记得一路的狂奔,谢临风沉重的身体,身后穷追不舍的呼喝,以及脑中不断闪现的火焰和少年阿珩最后扭曲痛苦的脸。

      当终于关上院门,插上门栓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痛苦的是脑中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谢临风也瘫软在她脚边,他伤得不轻,又受了惊吓,此刻蜷缩着,瑟瑟发抖,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

      沈灼华疲惫地闭上眼,不想去看他,也不想去看自己满身的狼狈。她失败了。

      不仅没能摆脱他,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还重新撕开了那血淋淋的旧伤疤。

      接下来的几天,沈灼华陷入了更深的噩梦。

      儿时竹马阿珩葬身火海的场景,夜夜纠缠着她。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大火,阿珩凄厉的惨叫,皮肉烧焦的味道……她整夜整夜地惊醒,冷汗淋漓,心跳如鼓。

      谢临风被安置在隔壁房间养伤。沈灼华没再折磨他,但也几乎不去看他。

      她自顾不暇,被心魔折磨得形销骨立,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这天夜里,寒风呼啸,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如同多年前那个吞噬阿珩的雪夜。

      沈灼华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窗外雪光映照进来,一片惨白。她仿佛又闻到了那浓烟和焦糊的味道,听到了阿珩最后的呼喊。

      “不……不要……阿珩……跑啊……”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丝毫没有察觉,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走廊冰冷的地板上,铺着一床单薄的被褥。谢临风不知何时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偷偷睡在了她的房门外。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笨拙。他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虽然心智如孩童,但他对沈灼华的情绪有着本能的感知。

      他知道她在哭,她在害怕,她在痛。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心慌和难过。他想进去,又怕像以前那样惹她生气。

      他在门外不安地扭动着,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最终,对“姐姐”的担忧压过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借着窗外雪光,他看到沈灼华蜷缩在床角,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之中。

      谢临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钝钝地疼。他不懂什么是心魔,什么是梦魇,他只知道,他的“姐姐”现在很痛苦。

      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爬上了那张对他来说有些过高的床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醒她,更怕她生气把自己赶下去。

      他蜷缩在床沿最边缘的位置,侧着身子,面朝着沈灼华的方向。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在沈灼华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动作笨拙而生疏,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不敢出声,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

      那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委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担忧。

      那心疼如此纯粹,如此沉重,仿佛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智和情感。

      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映着他眼中那令人心碎的光芒。

      他像一只守护着受伤母兽的幼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和全部的依赖,试图驱散她的恐惧和寒冷。

      沈灼华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并未立刻察觉身后的动静。

      但那只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后背的手,那微弱却固执存在的温暖气息,像一缕细微却坚韧的光,悄然穿透了她冰冷绝望的梦魇壁垒。

      她颤抖的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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