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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哐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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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一声脆响,裂帛般刺穿沈府花厅的沉闷空气。
上好的羊脂白玉麒麟镇纸,在坚硬的金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晶莹的碎片如同溅开的泪珠,迸射得到处都是。
沈老爷沈崇山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厅中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女,嘴唇翕动,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你……你……孽障!那是先帝御赐之物!”
沈灼华,沈府嫡长女,此刻正站在一地狼藉中央。
她身量高挑,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她肤白胜雪,更显眉眼间的凌厉。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将这雕梁画栋的花厅点燃。
“御赐之物?”她嗤笑一声,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父亲大人,您用它来镇什么?镇女儿的终身大事?镇这桩不知猴年马月、狗屁不通的娃娃亲?!”
“放肆!”沈崇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额角青筋暴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在此撒野!那谢家是何等门第?谢家公子又是何等品貌?京城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你竟敢……”
“我竟敢砸了它?”沈灼华打断他,向前一步,绣着金线的鹿皮小靴踩在玉屑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听得沈崇山心头又是一抽。
“我砸的就是它!砸了这劳什子,看你们还拿什么去‘言’我的命!”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我沈灼华活了十六年,从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早在襁褓里就被你们像买卖货物一样定了下来!凭什么?就凭你们当年酒桌上的一句戏言?就凭那劳什子的生辰贴?父亲,您这是卖女儿!”
“你……你简直混账!”沈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想砸过去,却被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夫人死死拉住。
“老爷息怒!灼华,快给你父亲赔不是!”沈夫人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那谢家是世交,谢公子温润如玉,才名远播,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啊!你怎么……”
“好姻缘?”沈灼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环视着这富丽堂皇却让她窒息的花厅,目光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担忧的眼,最终定格在博古架上另一件价值连城的玉雕上,“我沈灼华要的姻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是好是歹,我自己说了算!”
话音未落,她猛地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笔筒,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玉雕砸去!
“住手!”沈崇山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
“砰——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精美的玉雕应声而碎,碎片四散飞溅。
“反了!反了天了!”沈崇山挣脱沈夫人的手,指着沈灼华,怒吼道:“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女……”
“够了!”沈夫人尖叫一声,扑到沈灼华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门外闻声赶来的管家和丫鬟急声道:“快!快把大小姐送到她舅舅家去!立刻!马上!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回来!”
管家和几个粗壮的家丁丫鬟面面相觑,看着一地狼藉和暴怒的老爷,又看看护女心切的夫人,最终还是一咬牙,上前去“请”沈灼华。
沈灼华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气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母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送我去舅舅家?好,很好。母亲,您最好祈祷舅舅能说服你们,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让沈夫人心头一颤。
沈灼华昂着头,像一只骄傲却受伤的凤凰,任由家丁丫鬟簇拥着(或者说押送着),离开了这让她怒火中烧的花厅。
火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地玉屑碎片,和沈崇山粗重的喘息、沈夫人压抑的啜泣。
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载着沈灼华,在沉沉夜色中驶离了沈府,直奔城西的苏府——她舅舅苏凛的宅邸。
车厢里,沈灼华靠着车壁,闭着眼,胸中的怒火并未因离开沈府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娃娃亲?谢家?谢公子?温润如玉?去他爹的温润如玉!她沈灼华的人生,绝不做任何人的附庸,更不会被一纸荒唐的婚约束缚!
马车颠簸,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退婚!必须退婚!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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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
苏凛看着风尘仆仆、脸色依旧阴沉的外甥女,听完她带着怒气的控诉,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形魁梧,早年行走江湖,身上带着一股草莽豪气,最是疼爱这个性子像极了他年轻时的外甥女。
“岂有此理!”苏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我苏凛的外甥女,岂是他们想定亲就定亲的?十六年了才说?当我苏家没人了不成?灼华莫气,舅舅这就去给你讨个说法!”
沈灼华看着舅舅怒发冲冠的样子,心头微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盟的决绝:“舅舅,我要退婚!必须退!”
“退!当然要退!”苏凛拍着胸脯,“你等着,舅舅这就去沈府!”
苏凛说到做到,当即策马直奔沈府。
然而,他满腔的义愤填膺,换来的却是沈夫人带着哭腔的埋怨:“大哥!你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火上浇油啊!那谢家是好相与的吗?两家是世交!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再这么一闹,让灼华以后怎么办?让沈家怎么在京城立足?”
苏凛被妹妹一顿抢白,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能委屈了灼华!她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不愿意?那也得有法子退啊!”沈夫人抹着眼泪,“当年可是换了生辰贴的,那是信物!无凭无据,谢家凭什么退?”
生辰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沈灼华的心上(苏凛回来后转述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那薄薄的一张纸,竟成了束缚她自由的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和苏府之间书信、口信不断。
最终,在苏凛的强硬态度和沈灼华以死相逼的威胁下(她扬言不退婚就绞了头发做姑子),沈家父母终于妥协了——可以退婚,但必须由沈家出面,体面地要回谢家手里的那份生辰贴。
“体面?”沈灼华听到父亲转达的最终决定时,冷笑一声,“父亲所谓的体面,就是让女儿继续被这婚约束着?还是您觉得,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家退婚,就很体面?”
沈崇山被噎得脸色发白,但看着女儿那双倔强冰冷的眼睛,想到她砸玉时的狠绝,终究是叹了口气:“为父陪你一起去谢府。你……你扮作小厮跟在后面,莫要出声。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可再莽撞。”
扮小厮?沈灼华挑了挑眉,心中却飞快盘算起来。
也好,正好看看那传说中的“温润如玉”谢公子,是何方神圣,竟让父母如此推崇,又成了她自由路上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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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崇山带着一个面容清秀、低眉顺眼的“小厮”,登上了前往谢府的马车。
那小厮正是沈灼华所扮,一身灰布衣裳,掩去了她通身的明艳,只余下一双沉静的眼眸深处,跳动着不易察觉的火焰。
谢府门庭开阔,气象雍容,比之沈府更多了几分清贵之气。管家恭敬地将沈家父女(女扮男装)迎入花厅。
谢老爷谢文远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言语温和,但态度却如沈灼华所料的那般——绵里藏针。
“沈兄,你我两家世代交好,当年互换生辰贴,乃是郑重其事,结两姓之好。”谢文远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如今令嫒年岁渐长,本是好事将近。却不知……沈兄今日突然提及退婚,所为何故啊?可是犬子有何不妥之处?”
沈崇山额上微汗,准备好的说辞在对方温和却洞悉的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这个……文远兄,实不相瞒,是小女……小女顽劣,性子急躁,恐难当谢家宗妇之责,也……也怕委屈了令郎。”
“哦?”谢文远微微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崇山身后那个过分清秀的“小厮”,“顽劣?小儿女家,有些脾气也是常情。至于委屈……沈兄多虑了。临风那孩子性子温和,最是包容。况且,当年之事,并非儿戏,若无正当缘由,这婚约……恐怕不好轻易退却啊。否则,于两家颜面有损,亦非幸事。”
“无端退婚,于理不合。”谢文远最后一句,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崇山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应和着。
扮作小厮的沈灼华垂着头,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无端退婚?于理不合?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轻飘飘的八个字,就想把她的一生钉死在这桩可笑的婚约上?
怒火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翻滚。
她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但心底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正当理由?好,她沈灼华,就给他们一个“正当理由”!
趁着沈崇山与谢文远周旋之际,沈灼华借口出恭,悄然溜出了花厅。
谢府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清雅别致。她无心欣赏,只想着如何才能制造一个“正当理由”。
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芍药圃,前方一个临水的轩榭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微微俯身,似乎在侍弄着轩前摆放的几盆兰花。
那人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一头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恬淡气息。
是他?那个传说中的谢临风?
沈灼华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就是他!
这个素未谋面,却像一道枷锁般套在她脖子上的人!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才名远播?在她眼里,此刻只是一个阻碍她自由的绊脚石!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只要他“出事”,而且是“意外”出事,谢家自顾不暇,这婚约不就自然解除了?
谁还会在乎一张生辰贴?
她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
轩榭旁恰好有一块用来压花枝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屏住呼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是现在!
她猛地弯腰捡起那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毫无防备的、清雅背影的后脑,狠狠砸了过去!
“唔……”一声极低的闷哼传来。
月白的身影晃了晃,手中的水壶“哐当”落地,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
他缓缓地、软软地向前栽倒,扑在那一丛开得正好的兰花上。
沈灼华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甚至没看清他倒下的样子,更没看清他的脸。
她迅速将石头扔进旁边的水池里,发出“噗通”一声轻响,然后头也不回,像一阵风般,沿着来路疾步离开。
管他长什么样!管他是不是真的温润如玉!
从今往后,他最好缠绵病榻,一蹶不振!这样,她的“正当理由”就来了!
她脚步匆匆,带着一丝得逞的狠绝和逃离现场的紧张,很快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
身后,只有那丛被压坏的兰花,和地上渐渐晕开的一小滩水渍,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