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流年不过微凉

58、第 58 章 “姓叶……

　　“姓叶……”长公主抓着李承泽衣襟的手指猛地一颤，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不是锦缎，而是能灼伤她的烙铁。

　　她艳丽的面容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和荒谬感冲击后的惨白，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某种来自幽冥的幻影。

　　“内库那个叶……”李承泽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过冰面，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长公主的心头。

　　“不！不可能！”长公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精致的赤金步摇剧烈晃动，几乎要甩脱出去。

　　她盯着李承泽，眼神里翻滚着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有滔天的恨意，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命运嘲弄的恐惧:“她，她早就死了！尸骨无存！哪里来的儿子？！”

　　李承泽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扯皱的衣襟，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酷：“姑姑，您心里不是早就怀疑了吗？若非如此，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对区区一个户部侍郎‘私生子’范闲忌惮如斯？何必用尽手段，也要把他扼杀在京都之外？”

　　他将“扼杀”二字咬得极重，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长公主身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谢必安抱着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气息却越发沉凝，如同一座积蓄着毁灭风暴的冰山，锁定了长公主带来的所有人。

　　长公主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呼吸一窒。

　　她环视这间看似慵懒舒适的客厅，每一件摆设，每一缕沉水香，都仿佛化作了李承泽布下的无形罗网，而她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网心。

　　一些碎片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结论——李承泽不仅知道了范闲的身世，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更多。

　　“你……你在诈我！”长公主犹自强作镇定，声音却已不复之前的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一个死人，如何能生下儿子？陛下……陛下又怎会允许？！”

　　“死人自然不能。”李承泽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阳光晒得有些蔫的花朵，语气平淡无波，“但姑姑别忘了，她活着的时候，内库是如何诞生的？监察院又是为何而立的？她留下的东西，陛下又握住了多少？陛下需要一个‘钥匙’，或者，一个能证明他‘拥有’过那把钥匙的‘凭证’。”他转过身，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长公主，“范闲的出现，就是陛下用来‘纪念’她的方式。至于为何允许？姑姑不妨想想，陛下这些年对您把持内库……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放心？”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长公主的脑中炸开。

　　长久以来权力带来的虚幻安全感瞬间崩塌——庆帝深沉难测的眼神，范建对范闲毫无道理的维护，陈萍萍暧昧不明的态度……所有疑点都有了指向。

　　她苦心经营、视为己用的内库，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女人的遗物！而她视为玩物的范闲，竟是那个女人的血脉！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几乎将她吞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陛下知道了多少？李承泽又知道了多少？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动作……

　　“所以，”长公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试图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与威严，“范闲的身世，就是你李承泽用来对付本宫的把柄？你以为凭着这个，就能让本宫束手就擒，把内库拱手让给你，或者……你想让姑姑让给谁？”

　　李承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姑姑此言差矣。内库是谁的，最终还是父皇说了算。承泽对那黄白之物并无太大兴趣。”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青花，“承泽只是觉得，姑姑既然喜欢下棋，那何不把这盘棋下得更精彩些？”

　　长公主现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惊、暴怒和一丝绝望的灰败。

　　李承泽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精准地将她自己在东夷城的隐秘联系都点了出来！

　　他根本不是在试探，他是在清晰地告诉她：你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想做什么？！”长公主的声音带上了厉色，最后的伪装被撕下。

　　李承泽站起身，走到长公主的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情人低语般轻柔，话语却异常冰冷刺骨：“姑姑，您不是想保那位‘用得着’的大宗师吗？范闲进京，搅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您恨他入骨，却又不得不暂时利用他。东夷城那位……想必也收到风声了吧？”

　　他直起身，笑容亲切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扫过长公主身后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中年宫女，那宫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毕竟，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但棋子若是死得太快，姑姑精心布局的这盘大棋，岂不是无趣了？”李承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姑姑，日头确实毒了，您请回吧。承泽就不远送了。”说罢，他微微一揖，已是十足的送客姿态。

　　长公主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眉眼间戾气翻腾，几乎要将李承泽生吞活剥。

　　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这一局。

　　李承泽不仅洞悉了她的核心秘密，更将她后续可能的行动路径都无情地揭露出来。

　　对方不仅知道她想做什么，甚至已经在她的行动线上布下了更凶险的陷阱！

　　她死死地盯着李承泽那张俊美却无比可恨的脸，最终，所有翻涌的杀意和屈辱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个极致扭曲、带着无尽怨毒的笑容：“好！好得很！本宫的好侄儿…果然长大了！这份‘厚礼’，姑姑记下了！”

　　她猛地甩袖转身，华丽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回宫！”

　　广信宫的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簇拥着浑身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长公主离去。

　　那浩浩荡荡的十六抬肩舆，来时气焰嚣张，离去时却带着一丝仓皇的狼狈。

　　李承泽站在厅前，目送着那刺目的皇家仪仗消失在府门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幽冷的寒意。

　　“殿下？”谢必安无声地靠近一步，怀中长剑嗡鸣低吟。

　　李承泽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必安剑柄上冰冷的缠绳，仿佛在安抚一头嗜血的凶兽：“都听见了？”这话问的是谢必安。

　　“是。”谢必安沉声应道。

　　李承泽独自站在原地，负手望着庭院。风卷起几片残花，打着旋儿落下。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低语消散在风里：

　　“姑姑，您想搅浑水借刀杀人？那侄儿就帮您把这潭水……彻底煮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