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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休整后再出发 第六章 ...

  •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苏静醒来的时候,阿景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的衣角从她腰间垂下去的,但攥着它的那只手已经空了,布料松散地瘫在草地上,留着一道被捏过的褶皱。
      苏静猛地坐起来,转头一看——阿景蹲在昨晚她放剩余蘑菇的那个位置,正盯着地上几片枯萎的菌盖发呆。他听到苏静起身的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
      "你在干嘛?"苏静松了一口气,爬起来走过去。
      阿景指着地上那几片枯蘑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一个"吃"的动作——他在向她确认,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吃。他的脑子里没有"食物变质"这个概念,只是单纯地觉得"昨天吃过的、今天再吃一次应该也可以"。
      苏静蹲下来看了看,菌盖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丝。"不能吃了。吃了会肚子疼。"她做了一个捂着肚子皱眉的表情,阿景看懂了,立刻把那几片枯蘑菇拨到一边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赶紧扔掉"的急切。
      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苏静才发现——他能走了。昨天傍晚第一次坐起来的时候他还晃了好几下,今天早上他站起来后明显稳当多了,虽然动作里还带着大病初愈的那种缓慢和谨慎,但脊椎的支撑力已经回来了,双肩自然下沉,膝盖微屈不锁死——又是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站姿。
      "静姐。"林悦从谷地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装满了水的竹筒,头发用草茎扎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刚用溪水洗过的湿气,"他早醒了大概半个时辰。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你,一动不动,像只蹲在窝里等主人醒来的大狗。"
      苏静回头看了一眼阿景。阿景正低头研究自己脚上的靴子——黑皮靴,银边,昨晚苏静帮他脱下来晾干了,今天早上林悦又帮他穿回去了。他低着头,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面,像个第一次穿鞋的小孩,在琢磨"这个套在脚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用途"。
      "阿景。"苏静喊他。
      他立刻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反应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
      "跟我来。"苏静朝他招招手,然后往谷地边缘那片湿润的山壁方向走,"去找吃的。"
      阿景二话不说就跟上来了。他走路的姿势还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生涩,步子迈得不大,但还是很稳当,像身体记忆里刻着某种"移动时不能发出多余声响"的规则。
      苏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得上。阿景跟得紧紧的,几乎是踩着她走过的每一脚落点,像一只刚出窝的幼兽在学母兽的足迹。她蹲下来采蒲公英的时候,他也跟着蹲下来,手指笨拙地去扯蒲公英的叶子,使的劲太大,"噗"的一声连根带泥整棵拔了起来,根茎带着一大坨湿土摔在他脚面上。
      他拿着那棵被连根拔起的蒲公英,举到苏静面前,脸上表情写满了"我做到了"的得意。苏静看了一眼那棵蒲公英——根断了,叶子被捏碎了一半,整株植物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她忍住了笑,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一边。
      "这个不能这样拔。"她从旁边重新找了一棵蒲公英,用手指探了一下根茎生长的方向,顺着土层的纹理往下挖了约两寸,把整条根须完整地取了出来,"要这样。"
      阿景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另一棵蒲公英走过去。这次他没有蛮拔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探了探土,但是判断不准深浅,挖了几下之后把根茎戳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茬。他捧着那棵断根的蒲公英回来,表情里带着"我按你说的做了但是怎么还是不对"的困惑。
      苏静接过他手里那棵——根断了一截,但剩余的部分还能用——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比刚才好多了。继续。"
      阿景听了"不错"两个字之后整张脸都亮了,又回头去找第三棵蒲公英。这一次他做得更仔细了,虽然还是没能完整取出一整条根,但比前两次好太多,至少没有把叶子捏碎。他捧着自己挖出来的第三棵蒲公英回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了,腰板也挺得更直,那样子比昨天那个高烧褪去后茫然坐着的"傻子"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静带着他沿着山壁采了半个时辰的野菜和草药。她指什么,他就跟着拔什么——野葱、水芹菜、蒲公英、车前草,每一株他都要蹲下来认真看半天,用手指捏一捏叶片,放在鼻子前面闻一下,然后才开始动手挖。虽然他挖出来的东西多半根须断裂、叶片破损,但苏静没有纠正他的"手法",只是每次他捧回来一棵完整的、勉强能用的野菜时就夸一句"好"或者"对了",然后阿景就会明显地高兴一下,再去挖下一棵。
      直到他捧回来一团东西。
      苏静正在用石头砸扁蒲公英根准备煮水,余光瞥见他兴冲冲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大捧绿油油的东西,满眼都是"我又找到了好多"的表情。她转头一看——那确实是"绿油油的",一大捧,叶片宽大鲜嫩,茎秆粗壮多汁,看起来比荠菜和水芹菜都肥美好几倍,但苏静的目光在叶片形状上停了一秒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野麻。长得极好、极为茂盛的一丛野麻,叶片宽大边缘有粗锯齿,茎秆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用手碰到了就会痒、会红、会起一片小疙瘩。
      "阿景!"苏静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站起来就往他那边冲过去,"放下!手放下——你别碰脸——"
      阿景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野麻"哗啦"全撒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表情懵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满眼都是"我做错什么了吗?"的委屈和不解。
      苏静冲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两只手翻过来看。好在野麻的绒毛刺痛感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发作,他现在手心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红斑,不算严重。她拉着他快步走到溪边,把他的两只手按进清凉的溪水里反复冲洗,一边洗一边念叨:"这个不能摘,这种叶子碰了会痒,很痒很痒的,记住了吗?以后看到这种叶子——"她指着岸上那丛野麻,"绕着走。"
      阿景的手泡在溪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苏静按在水里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岸边那丛"不好的绿色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把"野麻"和"绕着走"这两个信息编码存进脑子里。
      苏静把他两只手都冲干净了,从溪水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红斑没扩散,也没起水泡,只是淡淡的一层红印,大概过了今天就能消掉。她松了一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指:"记住了吗?"
      阿景用力点了点头。
      "会说话了就要说'记住了',不要光点头。"苏静说,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要求对一个昨天还只会说单音节的人是不是太高了,但阿景听了之后,喉咙里卡了一小会儿,然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不太标准的、但确实是两个音节的字:"记……住。"
      苏静愣了一下。
      "再说一遍。"她盯着他。
      "记住。"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虽然音调还是平的、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外语单词,但确实是"记住"两个字。他学东西比苏静预想的快得多,昨天只会重复单音节,今天已经能说出一个简单的双音节词了,而且他显然理解了这两个词的意思——他知道"记住"是要把"不能碰野麻"这件事留在脑子里,看样子阿景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好很多。
      "好,很好。"苏静拍了拍他的肩,"走,我们把这些能吃的搬回去。"
      然后她发现阿景的第二个好处。
      她指着地上那堆采好的蒲公英、荠菜、水芹菜和蘑菇,做了一个"搬"的手势。阿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怀里拢。苏静本以为他会先把东西分批搬回谷地中央、来回跑几趟,结果阿景的做法出乎她的意料——他先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一起,然后两只手一抄,把整堆野菜兜进怀里抱了起来。
      那堆东西摞起来到膝盖那么高,苏静自己都得分两趟才能搬完。阿景抱起来之后,步子虽然走得慢,但一步没晃,胳膊把东西箍得紧紧的,像抱一捆干柴一样稳当。他的胸背宽厚,手臂长度和肩宽形成了天然的优势区间,那堆东西嵌在他怀里居然稳稳当当的,没有一根菜叶往下掉。
      苏静看着他抱着那么大一堆东西往谷地中央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重不重?要不要分两次搬?“
      阿景没有回答——他抱着东西呢,说不出话来——但他回过头看了苏静一眼,然后摇摇头,意思是:不重。
      很好,他能听懂,也学着表达了。
      他走回谷地中央把东西放下的时候,呼吸一点没乱,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出,姿态从容得像从菜市场拎了一袋子葱回来。林悦正坐在火堆旁用木棍扒拉昨夜的余烬准备生火,看到阿景抱着半人高的野菜堆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搬的?"
      "嗯。"
      林悦上下打量了阿景一番,从包袱里掏出账本,在"力量储备"那栏后面加了一行字:"远超预估。可承担重物搬运。"
      阿景把东西放下之后并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又转头看苏静,目光里带着"还有什么要搬的"那种期待。苏静指着溪边方向:"那边还有两捆干草和枯枝,今天要走的话要捆好一起带着。"
      阿景二话不说就往溪边走。苏静追上去:"你知道在哪吗你就走——"
      阿景停了一步,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谷口的位置,笨拙的回答道:“搬……知道“。
      苏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往溪边走,步子快而稳,腰背笔挺,那件破烂骑装的下摆在走动时微微扬起又落下,露出了里面被草泥裹着的白色中衣。一个人的身体能记住这么多东西——坐姿、站姿、步伐、负重的方式——那他脑子里失去的那些记忆,到底能不能回来?
      她不知道答案。但此刻她能确定的是:这个失忆的傻子比她想象中有用得多。
      等阿景把干草和枯枝搬回来之后,苏静开始做饭。她们需要今天之内离开这个谷地——口粮撑不了再一个整天了,必须走出去赶到下一个难民聚集点。但走之前得吃一顿像样的、能撑过长途步行的早饭。
      她把昨天剩下的蒲公英根、野葱、水芹菜和蘑菇分成两份。一份留作午饭在路上吃,一份用来做今天早上的热食。蒲公英根煮成清苦的汤水先放着,蘑菇洗净了放在铁皮上烤,野葱和水芹菜切碎了扔进竹筒里加清水煮成一锅菜糊糊。
      东西少、炊具简陋、没有盐和油,但这已经是她们逃荒以来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顿了。林悦坐在火堆边端着竹筒喝了一口菜糊糊,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说:"如果能有盐就好了。"
      "到了平阳镇想办法弄一点。"苏静说,"逃荒路上,有味道的东西比粮食还值钱。"
      阿景坐在旁边,手里捧着竹筒,学林悦的样子喝了一口——烫着了,嘴皮一缩,但那口菜糊糊咽下去之后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然后继续一口一口地喝,烫也不放下竹筒,像怕有人抢走似的。他的力气派上了大用场——苏静让阿景用石头把她们带不走的几根粗竹筒砸开,竹筒裂成几片可以当碗用;又把一根枯树干横着架在火堆边当简易的架子晾东西。阿景每完成一样任务就回头看她一眼,等她说"好"或者"可以了",然后才去做下一件。像一只训练有素的、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的大狗——只知道"做了好事会被夸"。
      吃完早饭之后,林悦把昨夜里搭的"营地"给苏静看。苏静是在早晨去溪边的时候才注意到林悦趁着她们采药的时间做了什么的——她用粗树枝在谷地背风的那面山壁下搭了一个极简的三角形架子,架子上铺着干草和宽大的树叶,下面垫着软草和枯苔,做成一个小棚子的雏形。虽然粗糙简陋,但能挡风遮雨,如果昨天夜里下雨了,她们至少有个可以缩进去的地方。
      "我原本想着如果他今天还走不了,我们就再留一晚。"林悦说,"所以先搭了这个。现在他既然能走,就不用了。但我昨天干活的时候发现了几样东西。"
      她领着苏静走到谷地入口那片被枯树和乱石堵住的地方,蹲下来,拨开一层浮土和落叶。底下露出几根粗壮的枯藤——深褐色,比手指还粗,虽然干枯了但韧性极好,扯不断。旁边还有一些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碎石片,边缘锋利得像刀。
      "这些东西可以带着。藤蔓当绳子用,石片当刀用。"林悦说着,已经把两三条枯藤盘成圈捆好,"如果我们路上能再找到一些竹子或者硬木条,还能做个小担架或者筐子。"
      苏静看着林悦利落地把藤蔓和石片收进包袱里,心里安稳了一分。这就是她们合作的方式——她管"活着"(找吃的、处理伤口、判断食物是否能吃),林悦管"计划"(算时间、算路线、算资源、筹备逃生的工具和方案)。两个人各管一摊,互不干涉,也互不替代,但合在一起的时候,1+1就是大于2。
      "午饭在路上吃。"林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掏出铁皮账本翻过来又开始记录起来,"我们还有四枚铜板。等出了山谷,看能不能赶上南下的难民队伍。那批人走得不快,拖家带口的,我们应该能在两三天之内追上。"
      "追上了之后呢?"苏静问。
      "跟着他们走。人多的地方就安全,就算有人想对你做什么也会掂量掂量。而且难民队伍经过的地方会有官府设的粥棚和收容点。"林悦把账本收好,"我们不需要走多远——只要撑到青山镇就赢了。"
      掂了掂自己的包袱,林悦喃喃说道:“等到了平阳镇,我得想办法弄一本纸的账本,这块铁片快写完了。“
      "青山镇。"
      "嗯。我打听过了,那个地方地多、人少、不排外,而且在官道边上,往来的商贩不少。"林悦抬头看向谷地入口的方向,那里的山壁夹出一条窄缝,透进来一线天光,像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到了那里我们就能从头开始。"
      苏静把最后一点菜糊糊分到三个竹筒里,一个递给林悦,一个递给阿景。阿景接过去之后没立刻喝,而是学着她的样子先吹了吹热气,然后才小小地抿了一口。他的动作里开始出现"模仿"的痕迹了——模仿她们做事的顺序、方式、节奏。一个人失去记忆之后,大脑会像一个空文件夹,把所有新接收到的信息按照"第一次看到时别人是怎么做的"来排序存储。苏静知道这个过程比"恢复记忆"要慢得多,但至少说明他的脑子没有永久性损伤,学习能力还在。
      "吃完就走。"苏静站起来,把包袱扎紧在背上,又检查了阿景后背伤口的包扎——草泥换了新的,粗布条重新裹紧了一遍,没有渗血也没有异味。她把他外衫的领口重新拢了拢,把那些缠在里头的草泥痕迹遮住。
      阿景站得很直,让她整理衣领。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谷口的方向,瞳孔里映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早晨的阳光。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但他知道,跟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肯定没问题。
      苏静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阿景。出谷。"
      三个人沿着进来的那条窄缝继续往前走。苏静走前面,林悦走中间,阿景断后。峡谷的窄径比来时更难走了——夜里落了露水,石头表面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得先用脚探稳了才敢踩实。苏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确认林悦跟得上、阿景没摔着。
      阿景走得比她想象中稳太多。他的身体对这种地形似乎并不陌生——在碎石坡面上落脚的位置精准得接近条件反射,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前脚掌和脚掌外侧的切换,经过坍塌的石堆时他会先抬眼看上方的岩壁再做路线选择。
      这让他走完了整条峡谷窄径之后,甚至比苏静的呼吸都平稳些。
      终于,穿过最后一段仅容单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山壁向两侧退开,天空重新变得宽阔完整,一条黄土路沿着山脚蜿蜒向东,路面上能看出大量人畜经过后留下的杂沓痕迹——是难民队伍走过的印记。
      苏静站定在山谷出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不再像谷地里那样沉闷潮湿了,带着旷野的、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干草气息的风迎面扑来。
      林悦走上来站到她旁边,打开铁皮账本,在最后的空白处写下:"第六日。出谷。方向:南。目标:追及难民队伍,抵达平阳镇。"然后她合上账本,看了一眼站在两人身后的阿景。阿景正微微偏着头,看着远处的黄土路和更远处连绵的低矮山丘,眼睛里有好奇、有不安,但没有恐惧。他攥着半路上苏静塞给他的一根竹筒——里面装着剩下的菜糊糊,是留给他的午饭——手指扣在竹筒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但眼神是安稳的。
      "走吧。"苏静率先踏上了黄土路。
      阿景跟上去,走在苏静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步幅和她一致。林悦走在苏静左侧。三个人在清晨的黄土路上排成一行散散的横队,阳光从身后斜照过来,把三条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投在身前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平阳镇还在前面,青山镇还在更前面。路很长,但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苏静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又稳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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