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野》罗语卿

3、姜大小姐 到了嘴边的

　　肖宁宁听见开门声扭过头。看见肖鸣野的一瞬间，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哥！”
　　这一声又委屈又慌，她抽噎着：“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
　　肖鸣野三两步走到床边：“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停了一下，又说，“别哭了，又没人骂你。”
　　肖宁宁闻言，嘴一咧，哭得更凶了。
　　肖鸣野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拍也不是收也不是。

　　等宁宁平静了些，姜照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干净的纯棉内裤，深色运动裤，还有卫生巾。她坐到床沿边，凑近了些，放低声音一步一步讲给宁宁听。
　　小姑娘不哭了。眉眼舒展开，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在咖啡店外头一眼看见这张脸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老毛病又来了。
　　她小时候有个玩伴，也是这样的短发，这样的大眼睛，每回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动静，每回她捂着耳朵缩进房间的角落，那个小女孩就会不声不响地出现，挨着她坐下，陪她一起等外面安静。
　　后来姜照月学了心理学，在教科书里找到了她。
　　一个假想的同伴。
　　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眼前的肖宁宁是真实的。瘦瘦小小的，竟然已经十岁了。她会哭，会疼，会捏着卫生巾小声问：“姐姐，是贴这边吗？”
　　“对，这一面朝上。”姜照月飞快眨了下眼，“粘好了就行，很简单的，对不对？”
　　肖鸣野插不上话，像个多余的局外人立在一旁，目光钉在输液管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眼看着快见底了。
　　宁宁也顺着看过去，脸色骤然一变。
　　管子里有一小段暗红色正在往回涌。肖鸣野立刻伸手，宽大的掌心严严实实覆住宁宁的眼睛，另一只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拔了针又交代了几句。宁宁扶着床沿站起来，仰头看看姜照月，又看看哥哥，可怜巴巴地开口：“姐姐，你想不想吃饭？我饿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声。
　　肖鸣野看了眼手机，快十点了，仨人都还没吃晚饭。“给你添麻烦了。”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一起吃个饭？”

　　姜照月没有和不熟的人吃饭的习惯，今晚尤其没这心情。
　　婉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裙摆忽地被轻轻拽住。
　　她一低头。
　　肖宁宁那双哭红过好几回的眼睛湿漉漉地望上来，眼尾还泛着红，里头却盛满了期待：“姐姐一起吃嘛，我哥哥会请客！”
　　肖鸣野：“……”
　　到了嘴边的拒绝，姜照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肖鸣野脱下牛仔外套裹在宁宁身上。三个人并肩往外走。刚到一楼大厅，迎面撞上个穿羊绒大衣的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保温桶，先看见了她。那双描画得一丝不苟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姜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呀？”
　　林娇踩着细高跟走近。
　　姜照月顿住脚。

　　真不知道是她冤家太多，还是今天存心跟她过不去——父亲养在外头的女人之一，偏偏在这儿。
　　“我弟住院，我来送汤。你呢？”
　　不等她答，林娇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长裙上转了一圈，又掠向一旁额头带伤的肖鸣野，末了摆出副温婉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多亏你爸爸。他那么忙，还特意跟院方打招呼，给我弟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
　　姜照月捏了捏手指，没接话。
　　“哦——”林娇像是才想起来，掩了掩唇，“你今晚不是跟张总吃饭吗？张总年纪大了点儿，权势可是实打实的。你条件这么好，”林娇笑吟吟地，视线又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肖鸣野，“应该一眼就被看上了吧？”

　　换作平时，姜照月大概会敷衍两句算了，反正父亲是什么人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林娇在她和她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也不是第一次，甚至每一次母亲都告诉她要忍耐。
　　但今天……看着林娇挑衅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你说过低自尊者的过度补偿吗？一个人越是底气不足，就越喜欢展示自己并不稳固的特权，以此来乞求身份认同。”
　　“关心？”姜照月往前迈了半步，“你跟我炫耀姜赫才对你多上心，不过是想从我的反应里得到一点安全感罢了。”
　　“你……”林娇的脸色微微发白。

　　姜照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冷补充道：
　　“至于张总看不看得上我就不归你问了。”
　　“怎么？你想认识？”
　　“不好意思，我没留他联系方式，回家我帮你问。”
　　说完，姜照月转过身。
　　正对上肖鸣野的视线。

　　……这人在旁边从头看到了尾，家里的腌臜小事，被安排的相亲，她刻薄起来的样子……一样没落下。她脸上短暂地热了下，随即又想开了，陌路人而已，吃完这顿饭，往后再不相见。
　　她唇角一勾：“走吧，不是饿了吗？“
　　肖鸣野什么也没问。
　　“嗯。”他把怀里快睡着的宁宁往上颠了颠，“走。”

　　冷风一灌出医院大门，薄布料紧贴在肖鸣野身上，勾出精瘦结实的肩背线条。光看着，姜照月都替他牙颤……她拢了拢羊绒披肩，可惜这东西保暖也就是个摆设。
　　好在没走几步，街角一家小馆子亮着灯。
　　一进去，寒气被驱散了不少，一股陈年油烟味却直冲鼻腔……她下意识屏了下呼吸，脸上倒没露出什么。

　　店里稀稀拉拉两桌客人。姜照月挑了靠窗的位子，桌面泛着经年的油光，她抽了两张纸巾去擦。
　　对面肖鸣野刚报完菜名，伸手把她面前的碗筷勾走了。
　　姜照月一顿。
　　来都来了，不让她吃饭吗？
　　他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滚烫的热水顺着碗壁转着圈流下，烫完，他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干，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瓷碗对着顶灯晃了晃，借着光线检查一圈，才把碗轻轻搁回她面前。
　　“……谢谢。”
　　她端起微烫的碗，掌心的凉气一点点被捂走……怎么又是她小人之心了啊。

　　借着暖黄的灯，姜照月打量对面这对兄妹。
　　宁宁从检查完就一直黏着他，这会儿几乎挂在他胳膊上，眼睛还红着，神情却很松弛，不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的样子。刚才医生检查也说了没有外伤……看来确实是她误会了。
　　正比较得出神，对面的人忽地抬眼。
　　她的视线来不及收，直直撞进那对黑沉沉的眼睛里。
　　他挑了挑眉，状似询问。
　　偷看被抓包又实在没什么话想说，她只得端起水杯喝水，挡住大半张脸。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宁宁脆甜甜地问，“我叫肖宁宁。我哥哥叫肖鸣野，鸟叫的鸣，野花的野……”
　　“咳——”姜照月险些呛住，飞快睨了一眼对面的野花。“我叫姜照月，”她清了清嗓子，睫毛还在颤，“生姜的姜，照明的照，月亮的月。”
　　“好好听的名字！姐姐你几岁呀？我今年十岁了！”
　　“二十二。”姜照月说。
　　“那你比我大十二岁！”小姑娘算得飞快，“我哥哥二十，比我大十岁，比你小两岁……”
　　比她还小两岁，还在上大学的年纪。最开始在她心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家暴男，先变成普通哥哥，现在又变成了受了伤还要满世界找妹妹的……可怜男大学生。

　　可怜男大学生对上她的视线：“怎么？”
　　“没怎么。”
　　这层滤镜一加，他额上那块纱布愈发扎眼。她犹豫了一下：“你……还疼吗？”
　　“不疼。”他拿筷子在桌上随意戳齐。
　　肖宁宁凑过去看她哥的伤口，漂亮的小脸皱巴巴一团：“哥，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肖鸣野拿筷尾在她脑门轻轻一磕，“跟人打架弄的。”

　　姜照月的眉毛控制不住地往上挑。
　　嘿。
　　人偶尔真的可以貌相。
　　她低头抻了抻膝盖上的纸巾。怪不得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她相亲就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勒到不知道怎么吃饭的漂亮连衣裙，踩着磨脚的高跟鞋，争取给那个中年男人留个“很值得”的好印象。想到之前的相亲，心情控制不住往下滑。
　　膝盖上的纸巾不知何时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菜齐了，慢用啊！”服务员端着托盘把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打断了她那即将滑向一塌糊涂的情绪。
　　宁宁埋头吃面。肖鸣野抽了几张纸巾，推到她面前。
　　姜照月道了谢，夹了块红烧肉。浓油赤酱的咸甜在舌尖化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饿了。温热的食物一下肚，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呼啦啦地得到了营养，终于开始归位。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闷头把这顿迟来的晚饭吃完。
　　肖鸣野起身去结账。
　　姜照月抓起手机也站起来：“我来吧。”
　　他头也没回。
　　姜照月也没坚持……刚好，也不用开机了。她的视线随着他背影移到前台，又转头对宁宁说：“我该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宁宁仰起脸。吃到后半程已经困得直眨的眼睛，这会儿又睁圆了，眼巴巴眨着。
　　姜照月一时答不上来。
　　理智告诉她，和这对兄妹不过是萍水相逢，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会的。”
　　但嘴巴今天很有自己的想法。

　　宁宁从裤兜里掏出个卷了边的小本子：“姐姐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超过了，帮助陌生小孩子就算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这样做。关键是还和陌生人一起来吃了饭。可是，给小孩子留个号码应该没什么吧？
　　反正……也不一定接。她接过笔，写下一串数字。
　　“谢谢姐姐！”宁宁不知道她内心百转千回的情绪，收宝贝似的把本子塞回外套口袋，隔着布料用力拍了拍。

　　肖鸣野结完账折回来，下巴朝门口一扬：“走，送你到路口。”
　　“不用了，几步路的……”
　　“很晚了。”
　　他没等她说完，弯腰捞起困得直点头的宁宁，单臂一抱，长腿一迈，推门出去了。
　　姜照月在原地愣了一秒。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啊……她摇摇头，快走两步追上去。

　　拉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宁趴在哥哥肩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还强撑着朝她挥手。
　　肖鸣野微微颔首。
　　她也挥了挥手，弯身钻进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另一端。姜照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屏的手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不能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疯了一样震起来。
　　果然，还是父亲。
　　这次她立刻接起来。
　　“在路上了。”她抢在父亲开口之前说。
　　本来这是不被允许的逾矩行为，接电话应该礼貌说“你好，我是姜照月”，然后等对方开口，不能抢话……但抢话的感觉，竟然出奇的不错。

　　“姜照月！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意料之中的怒气顺着信号传来，“你知不知道我搭进去多少人情？知不知道张总是什么身份？”
　　姜照月没吭声，主要也确实不知道。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半小时之内——”父亲还在哒哒哒输出指令。
　　没等他输出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姜照月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有什么不敢呢？
　　她今天从令人作呕的饭局中途跑掉了，穿着不跟脚的高跟靴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帮了个陌生小女孩，跟脸上带血的陌生男人当街吵架……吵完还一起吃了顿饭。
　　还有什么不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