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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对上那双黑 ...

  •   车子在僻静的胡同口停下,姜照月跟着父亲下了车。
      这家唤作“如院”的私房菜馆藏得很深,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脸不大,连块招牌都没有。进去才知道里头藏着三进院落。
      侍应生迎上来唤姜总,父亲微微颔首,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姜照月落后半步,安静跟着。
      一个月前的傍晚,母亲难得和颜悦色地叫住她,让她今天跟着父亲见一位要紧的合作伙伴。母亲这些年来头一回用商量的语气同她讲话,姜照月心里不争气地热了,以为自己毕业了,长大了,终于能被母亲多看两眼……为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小期望,她欣然应下。

      这顿饭从落座起就透着古怪。这位张总年过四十,一身高定西装,看着像来谈大生意的正经做派,一开口却处处打听她的事。
      “姜总教女有方啊。”张总探过身给她斟茶,烟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比照片上还漂亮,哪个学校毕业的?”
      照片?
      “H大。”姜照月答。
      “好学校。”张总点点头,“什么专业?”
      “心理学。”
      “有意思。”张总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从眉眼一路扫到锁骨,然后视线就在锁骨停留。
      姜照月下意识揪了下领口。

      “多大了?属什么的?”
      “属马,跟她妈一个属相,”父亲替她答,“性子好。”
      “有没有谈过男朋友?”张总问。
      父亲赶忙接话:“她哪儿有空谈这些。这孩子从小懂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家里向来捧在手心。刚毕业,先随她玩一玩,回头进公司历练历练。”
      姜照月握着茶杯没说话。如果不是场合和氛围实在不合适,她简直想笑了。琴棋书画,捧在手心……她上一次弹琴是十二岁,也就是同一年,那年琴被父亲砸了。

      一个月前那个傍晚忽地在眼前清晰起来。母亲那点反常的温柔原来是假的,不过是钓她上钩的饵,母亲明明清楚今晚是什么局,还是选择把她哄来。
      带着大学刚毕业的女儿来和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相亲,真不是普通家长做得出来的事。
      她只觉得自己和家里博古架上那些恒温保存的瓷器没什么两样。一个个打着灯光,擦去灰尘,等着被人翻看底款,评判成色,等着被端详,被估价。
      ……等着,价高者得。
      那么今天这位不会是她唯一的相亲对象。后背沁出的那层薄汗,一瞬间凉透了,眼眶却莫名其妙发起烫,姜照月死死咬住嘴唇内侧,用刺痛憋着这点儿丢人的酸涩。

      “小姜,往后你要是愿意来,我亲自带你。”张总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带她?带她去哪儿?
      她刚才满耳朵嗡嗡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见她不搭话,父亲侧过脸剜了她一眼,语气却维持着温和:“愣着做什么,张总抬举你呢。”

      姜照月牵了牵嘴角,没牵起来。她懒得去猜自己错过了什么,理智已经为冲动让开路。
      “张总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她抬起眼,“我一直好奇热衷于收老物件的人,是喜欢那物件本身?还是看别人眼热跟风?”
      “既然肯砸重金,自然是喜欢。”张总把话往回带,“姜小姐平时都喜欢些什么?”
      她不接,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可如果连成色好坏和年份真伪都分辨不出,也不懂其中的门道,只顾着一味往家里搬,这喜欢未免太流于表面了吧?”

      张总转着酒杯,掂量了她两秒:“姜小姐还是年轻。这世上的东西,只要摆在家里赏心悦目,带出去能撑得起场面,花点真金白银就值了。”
      张总在某些方面也是聪明人,听懂了她那句弦外之音。这一出精心搭台的待价而沽就算是被她轻描淡写地翻到底牌。“张总说得对,物件确实可以是这个理。”姜照月缓缓点着头,乖巧又真诚,“但是人和博古架上的物件不一样。”

      既然连遮羞布都撕了,姜照月索性连最后的表面功夫也一并省去。
      她松开手指,任白瓷茶盏磕在桌面上,正压住父亲已经到了唇边的怒喝:“谢谢张伯伯的茶,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张总虽然年纪大,但比起她父亲到底还是年轻。这一声张伯伯应该能把他的那点旖旎心思和脸面一起踩在地上吧……她没再管身后那两张精彩纷呈的脸,慢慢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掀帘出了雅间。

      穿过两进院子,她走得端庄从容,绕过影壁,迈出朱漆大门……身后满院的暖光和喧声,被这扇门一并关在了里头。
      姜照月提起裙摆,跑了起来。夜风迎面吹来寒意,她只觉得一阵痛快,痛快到眼眶发热,几乎想仰头笑出来。直到真丝裙摆被风卷起来贴在腿上,冻得她一哆嗦,才觉出今晚穿得太少。
      刚出胡同口,右脚后跟猛地一阵刺痛。
      新鞋磨破了皮。姜照月一个踉跄,被迫放慢脚步。方才那口痛快也像被针扎的气球一样瘪了。
      周末傍晚的大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情侣亲亲密密手挽着手,年轻夫妻推着童车轻声哄孩子,外卖小哥的车灯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除了她。
      一向最规矩的人,这会儿深一脚浅一脚,倒像在落荒而逃。
      逃出来了……
      ……吗?
      手机在掌心里嗡嗡地震。她低头,七个未接来电,一条短信。
      短信就俩字:回来。
      这大概是她头一回忤逆家里的指令,父亲此刻的脸色不难想象。可是……回去干什么呢?接着让人隔着桌估价吗?

      脚后跟每落一下,磨一下,疼得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已经是条陌生的街,斜对面一家小咖啡馆透着点暖黄的光。
      “一杯冰美式。麻烦多加冰。”她推门进去准备歇歇脚。

      嗡——轰隆隆——
      磨豆机响起来,豆子卷进去瞬间粉身碎骨。听着这狂躁的动静,她脑子里没头没脑地跳出大学那门变态心理学……父亲长期缺位的家庭,女儿容易生出恋父情结。
      这是嫌她爹缘太薄,好心给她挑个新的来补上?
      买一送一的父爱多少有点儿猎奇。想到这儿,她没忍住对着在奋力碎豆子的机器笑出声,磨豆机光亮的金属面板正对着她,隐约映出个人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碎发糊在脑门上,精致的妆容配一张紧绷的脸,看着又凶又狼狈。
      她冲那个人影笑了一下,又撇了撇嘴。
      什么表情都违和。

      “冰美式,”小哥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推过来,又补充,“加了……很多冰。”
      对上小哥满是疑惑的眼神,姜照月赶忙收了脸上的表情,礼貌道了谢。
      一个人对着磨豆机又发呆又傻笑,在小哥眼里八成已经是个怪人了。换作平时,她哪怕站不稳都会立刻推门走人。不过今天已经够离谱了,倒也不差这一桩。

      她按原计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歇脚,这位置一面靠墙,一面对着窗外。
      冰美式苦得舌根发麻,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冰块磕着牙,一路凉进胃里。
      视线穿过玻璃上薄薄的水汽,街灯刚亮,橘黄的光晕在薄雾里漫开,一团一团的,明明是暖光,看着却没半点暖意。
      窗户正下方,有个小孩贴着墙根坐着,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
      姜照月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这样的天气,那孩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姿势很别扭。心不在焉地灌了两口咖啡,抬眼再看,小孩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风把街边一个空塑料袋卷得打了个旋,那孩子都没抬过一下头。

      姜照月放下还剩大半的杯子,推门迎着冷风出去。她裹紧披肩快步走过去,在小孩身边蹲下,放轻了声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那一团动了动。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一张煞白的小脸,嘴唇青得发紫。眼睛很大,短发齐着下巴,六七岁的样子。
      姜照月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张脸,不,不可能。她飞快掐了一下自己手背,指甲掐进皮肉,生疼,立刻泛起一道白印……面前这个孩子是真的。

      姜照月定了定神,正要开口问问怎么了,视线往下一扫——女孩的裤子上洇着一片暗红。
      血。
      她一把扯下披肩裹到女孩肩上,声音不自觉地打着弯儿:“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告诉姐姐。”
      小女孩眼神空洞,对她的存在和提问毫无反应。
      “能说话么?”她一面问,一面快速检查着脖颈、手臂、后背,都好好的。

      小女孩像木偶一样任她摆弄,直到她的手碰到了腿,后者终于有了知觉,跟着低下头。接着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血……”女孩眼神涣散,盯着自己的腿,“好多血……”
      应激反应吗……虽然她没实际接触过这种情况,但学了这么多年,判断倒是不难。
      “别怕,别怕啊。”姜照月心头狂跳,把披肩绕到她身前挡住视线,半跪着把人虚揽进怀里,单手按开手机叫车。

      “叫什么名字?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
      “肖……”女孩哆嗦着吐出一个音。没等她听真切,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钻,带着变了调的哭腔哀求:“别打我……我不跑了……求求你别打我……”
      姜照月的手一抖,听到“打”这个字,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看着小女孩脸上几乎是本能的恐惧,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紧接着,是难以遏制的怒火。

      地图上的小车图标快接近她们了,姜照月扶着哆嗦的孩子慢慢起身。
      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急促又混乱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的黑影从街角猛冲过来,裹着血腥气三两步就逼到眼前。那人甚至没看她一眼,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径直探过来,就要去抓小女孩——
      “你干什么!”姜照月想也没想,横臂将女孩护到身后。

      借着路灯和咖啡店透出来的光,她仰头打量面前的人。
      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很瘦,却透着精悍的爆发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黑色衣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沉沉夜色。更让人不安的是额头上有伤,新鲜着血都没完全凝上,顺着眉骨蜿蜒而下。
      对上那双黑沉沉又冷得吓人的眸子,姜照月清楚感觉到自己打了个寒颤。
      “让开。”两个字从齿缝挤出来。男人的声音沙哑,压抑,带着即将失控的焦躁。
      他盯着她,眼神阴鸷。
      身后的孩子抖得更凶了,死命扯着她的裙摆往后拖,她得绷紧全身才稳得住重心。
      这孩子在寻求她的保护。

      “你是谁?”她用力挺直脊背,强撑着气场。虽然比面前的男人矮了半头,但此刻不想,更不能输了气势。
      “我是她哥。”那人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血顺着指缝渗出来,那面孔显得更加暴戾狰狞,“现在要带她回去。”
      “带她回哪儿?”姜照月略微偏头,声音放柔,“妹妹,你认识他吗?”
      小女孩从她胳膊的缝隙里盯着男人那糊了一大片血的脸,见了鬼一般往她身上贴,声嘶力竭地哭喊:“别杀我……呜呜呜……别杀我……”

      姜照月感觉自己跟着小女孩的频率一块儿发起抖来……她胆子再大,也被这句凄厉的别杀我结结实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这张只是略显吓人的脸,这一刻扭曲成了修罗面孔。
      “滚开!”她声音拔高,带着尖利的颤音,“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男人竟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凉,他往前逼近一步,携着血腥气和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睥睨,“看警察来了抓谁。”
      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撞着,姜照月没退半步。她举起停在拨号页面的手机:“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强行带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女孩,你说警察抓谁?”

      “我说了好几遍,”肖鸣野胡乱在眼睛上抹了把,把糊住视线的血抹开,“我是她哥。”
      “你有什么证明?“女生半分不让,“就算真是你妹妹,“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抖成一团的宁宁,“你瞧她怕成什么样!你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伶牙俐齿,他在心里憋了句粗话。
      想说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搅断,他烦躁地深吸一口气,一滴血淌进眼里,视线被染红的刹那,面前这穿墨绿裙子的女生也跟着晃了一晃。
      血。
      又是血。

      他懒得再费口舌,伸手越过那截瘦窄的肩膀去够宁宁。
      女生一只手背过去护着她,很强硬的保护者姿态,目光灼灼。一身墨绿色裙子单薄得很,在深秋的风里像片将落未落的树叶,摇摇欲坠——可就是不退。
      “宁宁。”他蹲下身,声音里是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哀求,“是哥哥,你看看清楚。”
      宁宁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的,揪着人家的裙子不松手。他这才注意到,宁宁穿的是绿色秋衣,女生是墨绿色长裙。两个人都是大大的眼睛,一个哭得可怜,一个凶狠地瞪着他。
      一大一小立在一处,看着竟莫名地……倒像她们俩才是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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