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五月   冬 ...


  •   冬天过去的时候,一安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躲李柏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在楼梯口停顿,不再绕远路去食堂,不再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就转身离开。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因为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躲,有些人总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不是因为你允许,而是因为他自己会来。

      李柏还是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方式比以前收敛了一些,不再每天往她桌上放东西,不再在走廊上大声喊她的名字。但他会在她去食堂的路上“恰好”经过,会在她值日的那天“恰好”留下来打球,会在她去图书馆的时候“恰好”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他从来不说是故意的,她也从来不问。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她知道他在靠近,他也知道她知道,但谁也不说破。

      有时候她在走廊上遇到他,他会点点头,说一句“吃了没”或者“作业写完了没”,然后就走了。很平常的对话,像是任何一个同学之间的寒暄。但她能感觉到,他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好,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再次躲开他。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三月的时候,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像一个个怯生生的眼睛,在春风中微微颤抖。四月的时候,叶子就长开了,巴掌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子。到了五月,一切都茂盛了起来,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植物生长的气息,湿润的,蓬勃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操场边的野花开了一地,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但凑近了看,每一朵都开得很认真。

      操场边那棵石榴树开花了。

      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一簇一簇的,像是有人在树上挂满了小小的灯笼。花瓣是那种浓烈的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安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她喜欢那种红,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绽放,像是知道花期短暂所以一刻也不肯浪费。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一安从教室出来,在走廊上被李柏叫住了。

      “罗一安。”

      她停下来,回过头。李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普普通通的信封,没有写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小熊,举着一颗爱心。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信封。

      一安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连头发丝都变成了金色。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她能看出来,因为他攥着信封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着,不像平时那样咧着嘴笑,而是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这个给你。”他说。

      一安没有立刻接。

      “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他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一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温度,和上次的冰凉不一样。他把信封递给她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缩回手,而是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

      “明天是我生日。”他说。

      一安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他。

      “五月二十号。”他补充道,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我比你大半岁——你生日在冬天,对不对?”

      一安没有说话。她确实在冬天出生,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也许是开学的时候填个人信息表,他偷偷看到了?也许是某次聊天的时候她无意中提过一句,他记住了?她不知道。

      “你回去再看。”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跑了。

      这一次他跑得不快,跑了几步之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才真正跑远。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一安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信封染成了暖橙色。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小熊贴纸贴得很端正,不像上次那样歪歪扭扭的。他贴得更认真了,贴纸的边缘压得很平,没有气泡,像是反复按压过的。

      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没有拆开。

      那天晚上,一安回到宿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裁得很整齐。封口处的小熊贴纸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荧光,小熊举着的那颗爱心是红色的,有些褪色了,像是放了很久的贴纸。她把信封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还有一点胶水的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依然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断开了。但比上次进步了一些——至少每一行都写齐了,没有歪到天上去。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能看出来是反复描过的,有些笔画旁边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面有些地方被擦得发毛了,薄得快要破了。

      “罗一安同学:

      明天是我生日。我没有什么愿望。如果非要许一个的话,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心。你不用回复我。我就是想告诉你。

      李柏”

      一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些旧物件放在一起。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她的手在枕头底下停留了一会儿,指尖触到那些东西的边缘——白手帕柔软的布料,枯柳条发箍粗糙的表面,青色石头光滑的棱角,水果糖塑料纸的沙沙声,蓝色毛线手套毛茸茸的触感,笔记本硬挺的封皮,还有两封信叠在一起的厚度。

      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

      第二天,五月二十号,李柏没有来上课。

      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靠在栏杆上等人的身影。她收回目光,走进教室,坐下来开始早读。她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在反复看同一行字,看了好几遍都没有记住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走廊上议论。

      “四班那个李柏,今天怎么没来?”

      “不知道啊,早上就没看到他。”

      “是不是又生病了?”

      “谁知道呢,他那人三天两头请假的。”

      一安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放下了。她看着窗外,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走到食堂,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有人在树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有风吹过,花瓣落了几片下来,轻飘飘的,旋转着落到地上。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明天是我生日。”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看了很久。

      下午,李柏还是没有来。

      放学的时候,一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四班的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上很安静,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李柏”“昨晚”“医院”“派出所”。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想听清楚一些,但王老师和那个老师已经走远了,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只听到那几个词,零散的,破碎的,像是拼图 missing 了几块,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那些词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不安了——医院,派出所,昨晚。

      一安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楼梯,走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天还很亮,五月的白天很长,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落山。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追逐打闹,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她不知道。像是空气中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别人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寂静,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你能闻到空气中的水汽,你能感觉到气压在下降,你能听到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棵石榴树。红色的花朵在傍晚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浓烈了,像一团一团的火焰,在枝叶间燃烧。有几朵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树根周围,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红色的地毯。还有一些花苞,紧紧的,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开放。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那棵石榴树开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一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枕头底下的那封信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明天是我生日。我没有什么愿望。如果非要许一个的话,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风在吹。远处的狗在叫。宿舍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明天他会不会来上课。

      (第二十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