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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避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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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之后,一安开始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决定。但每天早上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她会停一下,侧耳听听楼上有没有声音。如果有熟悉的脚步声或者说话声,她会等一等,等那个声音远了,再继续往上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迎面撞上,也许是怕撞上之后无话可说,也许是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食堂也是。以前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吃饭的时候可以看到窗外的梧桐树。但现在她不去了,换到了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那个位置靠近洗碗池,人来人往的,灰尘也大,但好处是不会一进门就被人看到。苏敏问她为什么要换位置,她说“那边太冷了,有风”。苏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天吃饭的时候,苏敏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中午,一安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李柏。他正从另一排座位站起来,手里拿着筷子,像是刚吃到一半。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几个人的头顶,准确地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看到了她。
一安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窗口,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小片温暖的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不重,但无法忽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正常地走着,走出了食堂。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又消失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不讨厌他,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讨厌他,事情就简单了。她可以当面把话说清楚,可以把纸条还给他,可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问题是她不讨厌他。那张纸条还躺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它。她没有扔掉它,也没有拿出来再看。她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和那些旧物件待在一起,像是把它埋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去碰它,也不去动它,就当它不存在。
但它是存在的。她知道它在那里。
星期五的傍晚,一安一个人坐在器材室后面的台阶上。
这是她最近常来的地方。放学之后,不回宿舍,不去食堂,不找任何人,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台阶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大腿。她没有垫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操场上的天色一点一点变暗。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天就完全黑了。她可以从天亮坐到天黑,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们的喊叫声随着风传过来,忽远忽近的,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有节奏地响着,踏踏踏踏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黄昏的底色,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片枯叶,放在指尖上转着。枯叶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她转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件易碎品。叶脉在叶背上凸起,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分叉,再分叉,最后消失在叶缘。她用拇指抚过那些叶脉,感受着它们细微的起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脚步声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阿彦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样看着操场上的暮色。他坐的位置和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碰到她,也刚好不会让她觉得太远。他坐下来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前方,像一个耐心的观众,等待着什么发生,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待。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动了一安的头发。她没有抬手去理,任由头发被风吹乱,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去拨。
过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篮球声停了,跑步的人也走了,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阿彦才开口。
“你最近都不来食堂了。”
一安没有说话。
“昕子问了好几次。我说你最近作业多。”
一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那片枯叶。枯叶的边缘已经碎了一小块,缺了一个口子,像一个小小的缺口。
“子路说要来找你,被我拦住了。”
一安还是没有说话。她把那片枯叶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在风中微微颤动。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带动枯叶的边缘轻轻地抖动着,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阿彦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都在。他的呼吸很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也很放松,肩膀微微下垂,脊背却挺得很直。
天完全黑了下来。器材室后面的这片空地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里透出的光,勉强照亮了一小块地面。黑暗中,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成了夜色的一部分。
“阿彦。”一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阿彦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平稳的,沉静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因为有些事,不是想明白的。”
一安没有说话。
“是等明白的。”
一安把那片枯叶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转动它。她坐在黑暗中,看着前方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
又坐了一会儿,阿彦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天冷了。”
一安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麻了,因为坐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膝盖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木感。阿彦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没有多停留一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器材室后面的空地。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一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踩在地面上,避开路上的碎石和坑洼。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阿彦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想等什么,都行。”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走路的节奏很稳,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他的人一样。
一安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一安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李柏。
他正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他看到一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阴影——像是没有睡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用铅笔轻轻涂抹过的痕迹。他的头发也有些乱,像是起床之后没有好好梳过,几缕头发翘起来,不服帖地立在头顶。
她以为他会停下来。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没有。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往下走。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脊背不像平时那样挺直。他走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冬天早晨清冽的空气。
他走过去了。
一安站在楼梯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的大厅里。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子,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
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一安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纸条。
她没有打开看。她只是把它拿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质地和厚度。纸条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因为她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它,又缩回来。纸张被她反复触摸过多次,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带着一种温润的、被抚摸过的质感。
她拿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苏敏还没有回来,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白得有些晃眼。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条,像一个迷路的人握着一份看不懂的地图。
然后她把纸条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看着它,像是在寻找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窗外的风在吹。远处的狗在叫。宿舍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扔掉那张纸条。
但她也没有回复它。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