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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今日奇遇 请求你,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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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时永和起了个大早,昨晚线上下单了电脑,他今天就要去提货。此外,他还要跑一趟实验室,把留存在实验室电脑上的数据和原始资料备份了,这样论文的“复活工作”也能轻松一点。
顾拙的车停在楼下。
这么早,他什么时候来的?
时永和惊讶,本能地想折返,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硬着头皮迎上去。他用吃过早饭了为借口,理直气壮拒绝了顾拙带的早餐。不过,送上门的司机可不能放过。
得知时永和要去实验室后,顾拙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切口:“先前你问过我的论文数据我那里都有备份,我今天就可以帮你完成论文复现。”
“我不要你帮忙。”
车里有点闷,时永和放下一点车窗,顺势朝外看。顾拙连音乐都不放了,车里安安静静,他每过一小段路都要朝这边看。哪怕开着窗,车内空气仍像不会流动一样,死气沉沉。
“你还没有原谅我,是吗?”
“Andrew,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凭借我自己,去完成这件事。”他看顾拙的眼睛,顾拙居然也有黑眼圈了,看来昨晚不一定睡得比他早,“请让我自己写。你听懂了吗?”
他对“原谅”闭口不谈,说“自己”时掷地有声。顾拙也不敢争取更多。他已经度过了惶惶不安的一整个长夜,能跟时永和处在一个空间内已经心安许多。虽然时永和的拒绝让他深感失落,但起码时永和没有拒绝上他的车。时永和现在之所以倔强地想要独立去完成一件事,大概是认为之前AI朋友偏帮他太多。
“好。小时,我可以叫你小时吗?”
叫都叫了,还搞什么先斩后奏。时永和又把窗户开大了一点,把顾拙这亲昵的一句称呼吹散。
“我想说的是,你独立完成了很多事,并且做得很好。独自来到这个学校,在食堂勇敢地与工作人员对话,与实验室的大家交流,你自己准备了pre与PPT,发放了问卷,参与完成小组作业……”
“这些都是你自己完成的,当时的我只是你的搜索引擎,与我的对话也是你所做努力的一部分。我也相信,接下来你还是能完成得很好。如果需要任何数据分析内容,你可以直接向我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不是搜索引擎了?”时永和问他。
车抖了一下,顾拙踩刹车的力度有些不稳。他的手也有些抖,自己察觉到后便赶紧集中注意力握紧方向盘。
时永和打断了他的回答:“顾拙,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而且要等我把论文改完再告诉我。”可不能现在又让他分心,“现在先别打扰我。”
时永和给自己预留出相当多的论文时间。也不知是好事坏事,和顾拙的矛盾与争吵反倒让他对于新生适应系统设计有了新的想法。临近期末改框架或许不太合适,但时永和还是想“出力不讨好”一次试试看。
他打算在系统内加入一个“今日奇遇”版块。在“今日奇遇”中,系统会每天生成随机小任务,比如“今天去一家你没去过的食堂窗口,点一份你没吃过的东西”。他之前的设计完全站在新生角度考虑,需要由新生自己发现问题,再向系统索取帮助。
时永和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对于爱情和顾拙之间游戏的描述成为了他的灵感,先前系统的设计更偏向于指南和帮助论坛,旨在让用户获取信息,而“今日奇遇”就像游戏的任务系统——一个主动的、会发布任务的系统。新生们从这个主动的系统上获得了驱动力,然后去探索校园。
他想了那么多设计去解决问题,这次的新设计却是为了制造偶然,他想用一个个随机的、与校园相关的任务,为他的用户们创造相遇与冒险的契机。
“上述系统是一个信息完备的百科全书。但新生的问题往往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在解决新生明确的问题之余,系统也可以反向发布一个轻量的、低成本的、可拒绝的任务。”
“系统可以降低孤独,但不能替代关系。它的作用是,在用户遇到真实的人之前,先让用户知晓,明天有一件小事要做。它不解决任何功能需求,只让用户和校园之间,多一次偶然的、正面的接触。”
世界上有那么多意外和偶然,也都有可能变成今日的奇遇。
他的“奇遇”就坐在他边上——顾拙执着地跟着他,赶也赶不走,仿佛在执行什么盯梢任务。可他也不打扰,时永和没处发脾气,只能默许他的存在。
图书馆里很安静,时永和今天没有讨论需求,便没有去研讨室,他翻完参考资料,从书堆里抬起头,暖气开着,室内很干燥,他舔舔嘴。今天出来得急,没有带水杯。
时永和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去买杯咖啡,顾拙就像拥有了读心术一般从包里摸出一瓶水。而且并不止一瓶矿泉水。休息时间时永和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正打算买个小蛋糕对付一下,顾拙又从旁边窜出来,递给他一个金枪鱼三明治。
顾拙一连几天都背着大包,实验室的同学们都侧目以望,背包里的热牛奶和三明治仿佛成为了他的赎罪券。可时永和也承认爱是他枯燥的学习生活里的解药,这两天写论文时自己已经习惯了抬头看他。看一眼顾拙的脸,就能充一点电。
顾拙好不容易等到时永和完成论文,甚至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他想向时永和坦诚,可又慢一拍,时永和反倒先问他:“干嘛在包里放那么多吃的喝的?”
“如果你需要,它们就有用。”
“那假如我自己买了水买了午餐呢?你买的东西不就用不上了?”
“它们能时刻为你准备着,就是有用的。”
“你现在那么会说,以前为什么不说?”
“对不起,可以原谅我吗?”
顾拙说话永远硬邦邦,时永和又气又好笑,这个人怎么连求和都这么直白,甚至还有点人机。可时永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看见顾拙低声下气就会觉得心烦。其实说不上原谅,他只是觉得生气罢了,因为顾拙的隐瞒而憋闷,还要联想到自己的愚蠢,如果可以删除这一段记忆就好了。
“小时,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够原谅我?”
顾拙的失误在于没有早早向时康乐取经,这样他就会知道:小时宝贝只要哄哄就好。
他抓起时永和的手,时永和今天穿了件很喜欢的白色毛衣,还没等两个人的手指相触,时永和就被静电痛击,他甩开手,赌气道:“你去蒙眼打靶吧,中一次十环。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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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拙戴上眼罩前还留恋地看了时永和一眼。他的姿势标准,举枪后按照某种方式在瞄准——也许是靠着记忆里的方位,也许是算过的。
枪响。
时永和踮着脚探出头去看靶心:是七环。顾拙偏了。他看见顾拙停下后原地调整呼吸。
第二枪。八环。
第三枪。时永和忧心忡忡。
不知怎的,顾拙连牙齿都开始用力,他的呼吸不再平稳,再开一枪后手也发抖,从肩膀到手臂,都绝非射击后的正常震颤。这次他老老实实戴着耳罩。可每一次枪响还是会在他耳朵里炸开。
那些声音和他上一次没有戴护具时的声音重合了,和时永和冲他喊时的哭腔重合了,也和时永和得知真相后的质问重合了。他在蒙着眼的状态下,被枪声包围。他看不见靶子在哪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哪里。
顾拙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甚至指尖都握不紧枪柄。世界漆黑一片,他看见时永和站在他身后,替他戴上耳罩,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他又看见时永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最后看见时永和转身离开,把他的外套留在了看台上。
他仿佛看见惨不忍睹的靶子,又看见洪水滔天。顾拙以前一直不理解眼泪的存在和哭泣这种情绪,从他小学记事起,他就没有眼泪了。嚎啕大哭的悲伤情绪于他而言只属于学龄前。
哭有什么用?哭不能修复坏死的细胞,眼泪也无法编译成治愈的良方。他不理解为什么人类需要表演悲伤,来证明自己拥有这种情绪,直到他也感受到了悲伤。
一个少年期便风头极盛的天才在靶场内为自己打靶失败而哭泣。若有看客,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终于荒诞了。可顾拙的眼罩确实湿了,每开一次枪,就是一次倒计时,他写过无数试卷,没有哪次像这次这般对自己做出的答卷满腹怀疑。
十枪打完,顾拙放下枪,摘下眼罩,将紧闭的眼睛睁开,对上前方的靶面。
孔洞万千,却没有一个正中靶心。那些弹孔散布在靶面上,像人千疮百孔的心。他的眼压大概已经飙升到他无法承受的高度,顾拙难耐地闭上眼,太阳穴青筋跳动。他感觉到下眼睑的边缘开始积水,呼吸也不再顺畅。
顾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永和的眼神,却又想尝试着再为自己求一个机会。他像落水人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往时永和站的方向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
时永和又消失了。
水滴冲出了他的下眼睑,又沿着他的鼻梁侧面滑落。他感觉还有人在开枪,因为他的耳边枪声不断,仿佛一场大型轰炸,震得他头疼。顾拙期待地望向靶的方位,他期待那个开枪的人打出一个十环,他不贪心,他只要一个十环,此生他只需要这一个十环就好。
可是谁在开枪呢?连这一个救赎都不舍得施舍给他?
他把枪放在桌架上,倚靠着桌腿,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原来这个世界一直都很安静。枪响是幻觉,时永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