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驰》一弦春

2、第 2 章 天凉，晏破

　　“呕——”

　　七年前。

　　虽说已经过了立秋，但酷暑的炎热还没退去，晏子衿在酒保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出了门，和对面被酒保扶着的朋友挥手道别。

　　走了没两步，他就没忍住，对着花坛吐了。

　　吐出来的只有酒水，为了闹着不去上班，他和他爸闹了五天的绝食，今天趁着他爸晚上有应酬，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来和狐朋狗友们喝酒。

　　晏子衿接过酒保递来的矿泉水，一口气干了半瓶，很慷慨地把身上全部的现金全塞给了人家，挥挥手让对方可以走了。

　　酒保受宠若惊地捧着手里沉甸甸的好几张百元大钞，怕他反悔似地，赶紧揣进兜里走了。

　　凭着模糊的记忆，晏子衿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所在的是酒吧一条街，里里外外都有不少揽客的出租车，晏子衿被问了一路的要不要打车，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苍蝇绿。

　　不妙的是，他的跑车边上站了个高高瘦瘦的人，疑似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往他车上贴。

　　“等等！”晏子衿吓得一激灵，走路瞬间不歪了，他大喊一声，就要冲上去制止对方的动作。

　　罚款事小，要是让他爸知道他偷溜出来喝酒，打破父子俩这势均力敌的对抗关系酒糟了。

　　晏子衿想都没想，一边跑一边艰难道：“马上走，我……马上走！”

　　他就这么直冲冲地冲到了对方跟前，对方比他高了差不多半个头，晏子衿抬头看他，看见那人脸上古怪又惊讶的表情，像在看homeless一样。

　　他的目光定在那人胳膊上夹着的一摞传单上，不觉低头去看。

　　上面印着图案，还有几个红红黄黄的大字，他念出了声，“老婆饼……惊爆特价……九块九，五个……呕——”

　　他本来就难受，剧烈运动之后更甚，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哇地一声又吐了。

　　他感觉那人试图抽走胳膊，但是没躲开，紧接着对方带着慌张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没事吧？”

　　把胃里的酒水吐了个干净后，晏子衿清醒了不少，越是清醒，越是能清楚地感受到脑袋的疼痛。

　　他直起身，才发现对面这小哥长得挺帅，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着，“麻烦你……送我回去。”

　　对方说：“我不是代驾，你找其他人吧。”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我知道你是个卖老婆饼的，晏子衿心道。他都难受成这样了，根本没心思再去找代驾，一伸手，冲着对方的脸比了个大大的的“五”。

　　“我给你五百，行不行？”

　　对方又说：“你这车太贵了，我不敢开。”

　　晏子衿难受得站不稳，恨不得趴车上，“我有保险，你放心开。”

　　“我今天刚拿驾照，你确定找我当代驾？”

　　“确定……”

　　晏子衿有气无力地说着，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塞进了那人手里，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那人坐下后，问他地址。

　　晏子衿用自己已经宕机的脑子思考了片刻，他回国后一直是和父母一起住的，但现在自己喝成这样，回去肯定不行。自己虽然有单独住的房子，但是他也不敢一个人住。

　　所以，他报出了梁允家的地址。

　　那人调了座椅，问：“怎么走？”

　　晏子衿撑着自己疼得快要炸开的脑袋，嗓子也火辣辣的疼，“我给你指，走吧师傅。”

　　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地开了一路，在吃了无数下闪光灯和被超了少不清的车之后，他们终于到了梁允家楼下。

　　晏子衿已经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难受得靠着车门，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人停车就跟钝了的磁带似的，一卡一卡的，车一停稳，晏子衿就迫不及待地冲下车，扶着车门干呕。

　　“你没事吧？”那人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晏子衿无力地晃了晃脑袋，把手伸进口袋想给人家结账，掏啊掏，半天摸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把钱都给出去了。

　　晏子衿掏口袋的动作僵住，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冲对方露出一个抱歉又尴尬的笑。

　　面对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人盯着他，随即开口道：“算了，我先走了。”

　　晏子衿叫住转身要走的对方，“等等！我有钱，你跟我上去拿吧。”

　　他真是脑子糊涂了，上楼让梁允结账不就行了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上去了。

　　晏子衿拍了两下门，没人应，干脆从兜里摸出了钥匙，对准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他像只丧尸一样走了进去，“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钱。”

　　晏子衿现在走路就跟踩棉花似的，速度堪比蜗牛，这时，门口暗下去的声控灯重新亮了，电梯门打开，梁允哼着歌，大步走了出来。

　　梁允目光戒备地盯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人，“你谁啊？”

　　他目光朝着敞开的门后一扫，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诶……诶诶诶！别倒！”

　　晏子衿本想扶着酒柜站稳，就被梁允一把提溜住了脖领，他有气无力地指指门口，“我找的代驾，你给他结下帐，五百。”

　　“行行行。”梁允一手把晏子衿脱离了自己的宝贝酒柜，一手伸进口袋，在皮夹子大概点了点，就塞给那人，“谢谢了啊。”

　　“给多了。”那人拿了钱，没走，又递回来两百。

　　梁允撑着晏子衿，还要提防这家伙随时吐自己身上，才没心思管这两百，干笑道：“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了，别客气。”

　　说着，着急地把门推上，把晏子衿拖进了客房。

　　晏子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看了看身上宽松的睡衣，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有人在忙碌，听见动静，从门框里探出了脑袋，“晏先生，你醒了。”

　　晏子衿认得梁允家的钟点工，冲对方笑笑，“嗯。”

　　“梁先生让你睡醒之后给他打个电话。午饭还要一会儿，我先给你热早饭。”

　　“我知道了，你忙吧。”晏子衿回到房间，发现手机没电了，他找了备用的充电线用上，打算先去洗个澡再说。

　　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他的头疼缓解了不少，当他裹着浴袍出来的时候，钟点工阿姨正在门口收拾垃圾，和他打招呼：“晏先生，饭菜在桌上，卫生也打算好了。对了，”她拿起鞋柜上的一个不知名物体，“今天早上我在地毯底下捡到的，里面好像是钱。”

　　晏子衿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一张被塑料袋缠绕了好几圈，叠好的一百块。

　　他把袋子拆开，把钱倒出来，才发现是两百。

　　短暂的疑惑之后，他很快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对话，心道：这人还挺正直的。

　　“晏先生，那我先回去了。”阿姨和善地和他道别，顺手捡起一边的空塑料袋往垃圾袋里塞。

　　“等一下！”晏子衿叫停，他拿过那只皱巴巴的塑料袋，看了一眼上面的店名，本想找个地方收着，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值得收的，又递还给阿姨，“丢了吧。”

　　“好的，我走了。”

　　“嗯，再见。”

　　晏子衿饿得急眼，阿姨一走，也顾不上什么原则和尊严了，拿起一个包子就是一大口，滚烫的流沙内芯瞬间淌进了嘴里，烫得他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晏子衿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又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这才想起来要给梁允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开机的一瞬间，一堆消息争先恐后地从屏幕里跳到了他眼前。

　　一连串，全是银行的短信，晏子衿舔着嘴里被烫破皮的地方，一边点进去看。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愣住了。

　　冰冷的屏幕上，“停用”二字尤为刺眼，晏子衿慌忙点开下一条短信。

　　停用。

　　再下一条。

　　停用。

　　……

　　还是停用！

　　晏子衿傻眼了，茫然地盯着手机发呆，连嘴巴都不觉得疼了。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噼里啪啦一通按，拨通了他爸的电话。

　　像是早有预料，他爸立马就接了电话，尽管他爸看不到，晏子衿还是愤怒地原地蹦了一下，大声喊道：“凭什么停我卡？！！！”

　　他爸怒道：“喊什么喊！”

　　就喊！就喊！晏子衿对着手机大喊大叫道：“凭什么停我的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他爸怒极反笑，“凭什么？就凭我是你老子，凭你花的钱都是我的。”

　　晏子衿被怼得哑口无言，哼哧哼哧地喘气。

　　他爸在电话那头下最后通牒，“你不想去公司上班，随便你。但是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妈也一样，你自己赚钱养活你自己吧，我懒得管你。”也不等晏子衿顶嘴，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晏子衿又是愤怒，又是委屈，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地响，不敢相信他爸对他这么狠心，为了逼他去公司上班，不让他出门，连他绝食都不闻不问，现在居然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发愣了好一会儿，梁允的电话打了过来，晏子衿接起，梁允问：“喂？醒了没？”

　　“嗯。”晏子衿愣愣地嗯了一声，无法表达此刻的情绪，只能平静地陈述事实，“我爸把我所有卡都停了。”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梁允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叹，“我的妈呀。”

　　晏子衿还是懵的，自顾自地念叨着：“我怎么办呢……”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爸做到这个地步，是绝对不会再心软的，所以，摆在他面前其实也就一条路：老实去上班。

　　一声喟叹之后，梁允安慰他道：“其实没什么好难受的。好吧，没钱确实挺难受。但你没必要为上班难受，你想啊，咱们迟早都要继承家业的，就当提前熟悉呗，你要实在不行，就做做样子，每天按时上班好好表现，说不定晏叔叔一高兴，就给你解冻了。”

　　道理晏子衿都明白，但他就是不服气，他不想自己就这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且他爸可不是好糊弄的，他现在有一种玩脱了的不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