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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虹,你没有心。”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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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直奔自己经营的农场。那里不仅是她的事业,更是她的避风港。农场主打有机蔬菜种植和自助采摘,中午为游客提供免费农家饭,还设置了秋千、沙坑、小金鱼池等儿童玩乐设施,由一支专业团队管理。洁虹决定暂时躲在这里,不去摆摊了。
她换上工装,跟着蔬菜园的工人们一起,在绿油油的菜畦间弯腰除草,一干就是三天。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满双手,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反而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然而,第三天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村长火急火燎地打来:“虹丫头,赶紧来村大队一趟!你西瓜田那边……唉,电话里说不清,你快来!”
洁虹心里咯噔一下。西瓜田能出什么事?病虫害?还是……她不敢多想,立刻跳上农场的三轮车,顺手装了一车刚摘下的新鲜蔬菜:顶花带刺的黄瓜、红彤彤的番茄、紫亮的茄子、翠绿的青椒、带着白霜的大冬瓜。半小时后,三轮车突突地开进了村大队院子。
村长媳妇迎出来,看着满满一车菜,又紧张又不好意思地笑:“哎呦,虹丫头,你咋拉来这么多菜?哪吃得完嘛!”
洁虹跳下车,目光敏锐地扫过村长办公室——窗户紧闭,墙角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这在习惯省电、多用风扇的村里可不常见。显然有重要客人。“嫂子,到底啥情况?”她压低声音问。
村长媳妇凑近,悄声说:“市里下了规划,省里领导都来了!还跟着好些个大老板!说要建个大厂子,能给咱村里、周围城镇提供好几十万个工作岗位,带动经济呢!你那片果园和农场地……好像都被划进规划区了!”
洁虹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怎么可能?那些地虽然平整,但位置偏远,离城镇都有距离,一直是靠农业立足的荒地!无数疑问和不安在心头翻涌。这时,村长办公室的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来。洁虹定了定神,晃晃手机示意,对村长媳妇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嫂子!”她快速从三轮车座位下拿出两瓶准备好的本地红高粱酒,走到办公室窗外,趁着里面人没注意,悄悄把酒放在窗台上,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敲响了门。
“村长,我是农场果园的负责人,洁虹。”她推门进去,脸上带着得体的歉意笑容。
村长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站起来,语气焦急又带着点埋怨:“哎呀,我的虹丫头,你可算来了!咋这么慢哩?领导们都等着呢!”他拼命使着眼色。
洁虹快速扫了一眼办公室。除了几位县镇领导模样的生面孔,还有几位她认识的本地同行和批发市场的商户。看到熟悉的面孔,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
“抱歉抱歉,村长,骑三轮车来的,路上耽搁了点。”她一边道歉,一边在村长示意的空位坐下。
会议开得冗长而模糊。领导们大谈特谈发展蓝图、就业前景、经济腾飞,但对于具体要建什么厂、为什么偏偏选中这片水源丰富、本应优先保障农业生产的土地,却语焉不详。在座的商户们表情各异,有的面露喜色憧憬着商机,有的则像洁虹一样忧心忡忡,眉头紧锁。
一直开到天色擦黑,才宣布散会,通知明天上午继续。村长忙不迭地送领导们出去。几位外地来的老板热情地邀请村长和几位看起来“有分量”的本地商户(包括洁虹)一起吃个便饭。村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打着哈哈应承:“团结,团结!来到咱村就是一家人,一家亲嘛!”
洁虹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这正是探听虚实的好机会。她悄悄拿起窗台上那两瓶酒,混在人群中,跟着去了。
饭局设在村里唯一一家稍大点的餐馆包间,摆了两桌,显然是提前订好的。洁虹刻意选了个角落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间的推杯换盏和言谈举止。
酒过三巡,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酒杯坐到了她旁边——是李姐,镇上最大的蔬菜批发供应商,也是洁虹入行时的引路人。
李姐碰了碰她的杯子:“咋躲这犄角旮旯里了?”
洁虹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低声问:“姐,你跟妹子透个底,我那地……”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姐没接话,只是把自己杯里的酒干了,又给两人满上,岔开话题:“虹啊,咱们这些人,是靠什么吃饭的?”
洁虹明白了李姐的暗示。她不再追问,仰头把自己杯里的酒也干了,又给李姐满上:“姐,我明白了。农场里还有活,草还没拔完,我先溜了?”
李姐扫了一眼主桌那边谈笑风生的领导和老板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去吧。这帮人啊,雷声大,雨点小。考察一阵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待定’!”
洁虹心里有了点底,又陪李姐干了一杯,桌上的菜几乎没动,便悄悄弯着腰,溜出了喧闹的包间。晚风带着田野的清凉吹在微醺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生意场上,喝酒应酬是难免的。当初刚入行承包土地,多亏了李姐的资金和人脉支持。后来李姐转型专做批发生意,洁虹则坚持扎根土地搞种植承包,两人一供一种,配合默契,加上其他几家,基本维持着整个县城及周边乡镇蔬果供应的平衡。
洁虹步行了十几分钟,走到村长家院门口。刚想推三轮车离开,就被眼尖的村长媳妇拦住了。
“虹丫头,别急着走!我煮了红糖鸡蛋水,喝一碗暖暖胃,解解酒气!”村长媳妇不由分说把她拉进院子。
洁虹无奈,只好留下。一碗热乎乎、甜丝丝的红糖鸡蛋水下肚,胃里舒服了不少。她陪着村长媳妇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对方絮叨家里那几只“光吃粮不下蛋”的老母鸡。洁虹灵机一动:“嫂子,要不把那几只鸡送我农场去?让它们在菜地、果园里跑跑,吃点虫子青草,说不定就肯下蛋了。等下了蛋,我连鸡带蛋给您送回来!”村长媳妇一听,乐呵呵地答应了。
于是,当东门桥驱车找到小院村,远远跟着那辆三轮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洁虹的脸颊因酒意和夜风泛着微红,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她骑着一辆沾满泥点的旧三轮车,车厢里装着三个简易的竹编鸡笼。笼子里,三只不安分的老母鸡大概是受了颠簸的惊吓,正此起彼伏地“咯咯哒、咯咯哒”叫个不停,偶尔扑腾几下翅膀,几片灰褐色的鸡毛便随着三轮车的颠簸飘飞出来,落在车斗里新鲜的泥土和几片菜叶子上。乡间小路坑洼不平,三轮车开得很慢,引擎发出吃力的突突声。鸡叫声和引擎声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东门桥让司机放慢车速,远远跟着。三轮车最终驶向了一个挂着“虹园生态农场”牌子的路牌。他提前到达下了车,在农场大门外幽暗的路灯下站定,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过了十来分钟,那辆载着鸡的三轮车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农场门口。
守夜的是番茄种植组长刘姐的儿子小胡,一个十七八岁、辍学在家帮工的小伙子。他听见三轮车的喇叭声,笑着从门卫室跑出来开门。
“虹姐,你回来啦!”小胡熟练地打开大门,目光好奇地瞟了一眼站在门边阴影里的东门桥,对洁虹说:“姐,你朋友来了,等好一会儿了。我见他在门口站着,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我看天晚了,就让他先进来在门卫室坐着歇歇脚。”小伙子一脸单纯,完全没察觉到洁虹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神里的惊愕。
洁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嗯…好。小胡,晚上吃饭没?我给你带了夜宵,在车座子下面,自己去拿。”
小胡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到三轮车旁翻找:“谢谢虹姐!”他拿着还温热的饭盒,乐呵呵地回了门卫室。
洁虹深吸一口气,把三轮车停好,卸下鸡笼。她看也没看东门桥,径直往自己那间简易的办公室走去,丢下一句冰冷的:“跟我来。”
办公室的灯亮了,空调的冷气开始驱散夏夜的闷热。洁虹走过去,关上了白天敞着通风的窗户,犹豫了一瞬,又“唰”地一声拉严实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背靠着办公桌,看向跟进来的东门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疲惫:“你还想怎么样?”
东门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易的布艺沙发前坐下,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紧紧锁着她,声音低沉而直接:“跟我回去。”
洁虹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直身体:“不可能!”
东门桥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失眠,嗜睡……那些‘症状’,都‘好’了。他们不会再‘管’了。”他特意强调了那几个词,暗示着某种交易的达成或威胁的解除。
洁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不想再听下去,更不想再面对他。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东门桥平静地向她走近。就在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瞬间,洁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跳开几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恐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小胡举着一把平时用来松土的铁锹冲了进来,满脸涨红,对着东门桥怒目而视,大声朝洁虹喊道:“姐!你快跑!”
东门桥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一脸愤怒的少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洁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没有跑,而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小胡妈妈的电话,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刘姐!快!带人来农场!有人闹事!”
电话挂断的瞬间,洁虹用尽力气跑了出去,但不是逃跑,而是冲向农场大门。
很快,农场门口那辆打着远光灯、引擎未熄的豪华轿车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团团围住,手电筒的光束交织着打在漆黑的车身上。更多的人,在村长和小胡妈妈的带领下,拿着锄头、铁锹、镰刀、扁担等趁手的农具,沉默而迅速地涌进了农场,将洁虹的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黑压压一片,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农具偶尔磕碰地面的轻响,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守护的决心。昏黄的灯光下,这无声的对抗充满了力量。
洁虹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冰冷和决绝。她看着办公室门口那个被围在核心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农场和果园,是我们全村人的饭碗。请你离开。现在,立刻。”
小胡举着铁锹,依旧警惕地盯着东门桥,但在母亲的示意下,稍微退后了半步。
东门桥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沉默而愤怒的人群,脸上冷硬的线条忽然柔和下来,甚至浮现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两本刺目的结婚证,直接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小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给大家添麻烦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脸色煞白的洁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亲昵,“老婆,我错了。”
“老婆?!”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洁虹。
小胡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红本本,翻开,上面赫然贴着东门桥和洁虹的合影!登记日期是三年前!他像拿着烫手山芋,赶紧把结婚证递给旁边的人。两本结婚证在人群中被惊疑不定地传看着,日期清晰无误。
洁虹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她眼前发黑。她强忍着不让眼泪再次决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村民们面面相觑,看看泪眼婆娑、强撑着的洁虹,再看看眼前这个英俊挺拔、气质不凡的男人,再看看那货真价实的结婚证……原本紧握农具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力道。这男人看起来……和能干漂亮的虹老板,还真有几分般配。
东门桥趁热打铁,提高音量,语气诚恳地解释:“大家真的误会了!刚才会上说的厂子规划,不是在农场和果园这里!”他指了指东北方向,“是在农场东北边那片荒坡区!是家正规的上市医药公司!建在这里,就是看中了咱们村的环境和劳动力!建成了,能提供很多岗位,让咱们的年轻人、壮劳力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照顾老人孩子!这是实实在在带动咱们村、咱们镇经济发展的好事啊!”他的话说得直白易懂,直戳村民们最关心的生计问题。
“医药厂?”“在东北坡?”“不用出去打工了?”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惊讶和思索取代。再看看东门桥诚恳的表情和那两本结婚证,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了。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农具。
“散了散了,都回家吧,没事了没事了……”村长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挥着手驱散人群。
小胡被他妈妈硬拽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两本被众人传阅过的结婚证,被放在了办公室门口的简易木桌上。人群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一片诡异的寂静。办公室的门,不知被谁顺手带上了。
瞬间,世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洁虹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死死盯着桌上那两抹刺眼的红色。下一秒,她猛地冲过去,抓起结婚证,用尽全身力气撕扯!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鲜红的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东门桥静静地看着她发泄,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撕完,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他才慢步走过去。洁虹立刻警惕地后退,全身绷紧。
东门桥却只是伸出手,在她凌乱的发顶极其轻柔地揉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洁虹毛骨悚然的亲昵和……警告:“以后都是邻居了。记住,邻里关系和睦相处,是村子里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哦。”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就像……你懂得用一三轮车的新鲜菜探路,又懂得用一三轮车的活鸡维系人情一样。”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道理,我好像也学到了。再见。”
邻居?他真要在这里建厂?!洁虹如坠冰窟,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他不仅知道她去了村大队,连她送菜、带鸡回来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自己被严密地监视着!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东门桥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拉开门,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洁虹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断裂,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是挪动着,才缓缓跌坐在身后的旧沙发上。窗外,夏夜的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衬得房间里的死寂更加沉重。她抱着冰冷的双臂,蜷缩在沙发一角,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那被揉过的发顶,残留的触感像毒液般蔓延开,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二天上午,洁虹照例接到村长的电话,通知她去村大队开会。依旧是昨天那批省里市里的领导和果农商户。唯一不同的是,会议仅仅开了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建药厂的土地规划拍板定在村东南角的荒地,由上市集团投资建设。宣布完毕,会议便宣告解散。
下午,一些土地被征用的农户被通知到村大队协商补偿事宜。药厂的建设随即有条不紊地展开。
然而,洁虹的农场却接连遭遇蹊跷的意外。起初只是频繁的断电跳闸。查看监控,断电前几分钟的录像总是黑屏一片,什么也查不出来。她拿着设备去镇上修电脑的店铺,老板检查后啧啧称奇:“后台系统被黑客侵入了!”他研究了两个多小时,屏幕上突然自动冒出一串乱码……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老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技术太高了,我设的安全网都被破解了。要不,你拿去市里找我师傅瞧瞧?”洁虹一阵无语,心底的怀疑指向了东门桥。她带着设备返回农场,暂时搁置了这事。
修电脑后的第二天,农场遭遇了更大范围的停水停电。奇怪的是,唯独大棚区的秧苗,其温控系统的供电线路没有被切断。洁虹心急如焚地联系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局,电话那头只含糊其辞地回复“正常”。她亲自跑去缴费,焦急地等了一天,水电依旧杳无音信。炎炎夏日,没有水电简直是灾难。工人无法正常劳作,蔬菜因缺水蔫头耷脑,闷热的棚内更是极易中暑。前来采摘蔬果、体验农场生活的游客,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大人,被酷热折磨得苦不堪言,抱怨连连。免费午餐也无法提供,农场声誉和客流量直线下降——正值暑假黄金期,损失巨大。
洁虹无奈,收拾东西搬回了县城的小区暂住,想着隔天总该恢复供应了。然而,她枯坐一上午,窗外蝉鸣聒噪,屋内依旧一片死寂。水电,还是没有来。农场只能暂停营业。发电机的巨大轰鸣不仅扰民,更让追求田园宁静体验的市区游客望而却步。
下午,农场负责人小李的电话打了进来。洁虹正盯着手机里东门桥的黑名单号码出神,手机震动才将她惊醒。她慌忙接通:“小李,来电了吗?”
小李的声音透着焦灼:“虹姐,发电机也出故障了!连大棚区的电都被掐了!我叔在供电局,我私下打听了一下,是……是上面的意思。姐,咱要不跑一趟市里疏通下关系?看看农场哪里不合规,咱赶紧整改解决?”
洁虹刚要开口,客厅的灯“啪”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昏暗。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没事,今天肯定能通水电,放心。” 她匆匆挂断电话,冲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果然,一滴水也没有。查看手机缴费记录,账户余额充足。这情形,与农场如出一辙。
洁虹放下手机,眼圈泛红,呆呆地站在原地,午后的寂静像沉重的棉絮包裹着她。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听筒里传来东门桥冰冷的声音:“开门。”
洁虹的神经瞬间绷断,崩溃地喊道:“你有完没完!”电话随即被挂断。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东门桥就站在门外,纹丝不动。
一秒钟后,小李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语气轻快了许多:“姐!神了!你说能来,真就来了!水电都通了!太好了姐,你真厉害!”洁虹听着小李兴奋的声音,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忍着发抖的手和翻腾的心绪,压低声音说:“知道了,我有点事在忙,明天回去。”随即挂断。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东门桥并未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向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平静:“阿虹,过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她猛地拉回三年前那个酒店昏暗的走廊。彼时,他也是这样唤她,而她则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过去,主动牵起他的手。三年光阴荏苒,洁虹以为自己早已脱胎换骨,彻底告别了过去。可此刻,看着门外说出同样话语的东门桥,恍惚间,时光仿佛只在他身上停滞了,他像一个被遗落在过去的影子,穿越三年的洪流,固执地再次伸出手,唤着:“阿虹,过来。”
洁虹摇摇头,没有迈步。“等一下。”她低声说,随即转身。
东门桥不再等待,一步跨入屋内,抓住她的胳膊,沉默地注视着她。洁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挤出一个应付式的微笑:“晚上我请客,要不要去喝点?大老板。”语气疏离,如同对待普通生意伙伴。
东门桥松开手,径直走进客厅。“拿什么?”
洁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本地高粱酒和一包花生米,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两箱啤酒。“我有个好地方。”她把白酒和花生米装进塑料袋递给东门桥,自己弯腰要去搬那箱沉重的啤酒。
东门桥皱眉拦下她,把袋子塞回她手里,自己搬起啤酒箱,率先走出客厅。洁虹跟上,锁好门。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下楼。
洁虹说的“好地方”是她小区楼下的小公园。傍晚时分,这里人声鼎沸:遛弯的大爷摇着蒲扇,遛狗的小孩追逐嬉闹,吃完饭出来散步的三五成群,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一片市井的热闹喧嚣。洁虹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共长椅。她把啤酒挪到自己脚边,两人一人开了一瓶白酒,各拿一罐啤酒。花生米摊开放在椅子中间。长椅前是一条软塑胶跑道,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洁虹:“要不要叙叙旧?”
东门桥盯着她,不答话,显然对她选的这个“谈话地点”不甚满意。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洁虹有些无奈,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前几天谁说的‘我们谈谈’?怎么,现在不想谈了?”
东门桥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可以把这里整个果园菜园都承包下来,送给你。”
洁虹没忍住,笑出了声:“我知道,你当然做得出来。不要了,太多,我忙不过来,也不喜欢。”
东门桥又喝了一口酒,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他缓缓说:“那你要什么?你喜欢的,我都送你。”
洁虹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异样,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东门桥将手中空了的啤酒罐精准地投入不远处的垃圾桶。“用了一年,把他们送进异国监狱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我拿下了他们在俄罗斯的全部产业,做空。他们出来时,接手的是一个濒临破产的集团。从此,再没人能用强硬手段控制我。我又用低价把残骸全部收购、并购。”
洁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是谁,思索片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当时……你的病很重,他们是……是想让你好起来才……”
东门桥沉默着,拧开了那瓶本地高粱,闻了闻。“你经常送村长这个?”他突兀地问。
洁虹:“没有专门送。有时带酒给客户,不小心落村长家,后来我都拿走了。”
东门桥:“拿走的是灌了自来水的空瓶?”
洁虹脸一黑:“不是!你连这个都查?” 一股被窥视的恼怒涌上心头。
东门桥没回答,像喝水一样,仰头灌了一口白酒。
洁虹看不下去:“别傻,不能这么喝!”她拧开自己的酒瓶,用小小的瓶盖倒了一点,小口啜饮:“有一股清香,得细细品。”
东门桥学着她的样子,倒了一小盖,抿了一口:“是大米发酵的味道,年份很短。”
洁虹正要去拿花生米的手一顿,对他精准的品评感到一丝挫败,干脆不再说话。
东门桥又开了一罐啤酒。这时,洁虹的手机适时响起。是李姐打来的:“OK了。”
洁虹立刻心领神会,对着电话胡编起来:“要预约?行,明天开业,直接去网上有导航,不客气哈……”随即挂断。
不一会儿,李姐“恰好”出现在公园。“这么巧?虹!”她故作惊讶地走近,目光瞟向东门桥,“哟,这不是前段时间在农场……呃,闹农场的那位朋友?”她差点把“老公”说出口,及时改了口。
洁虹:“嗯,好朋友。你来跑步?”
李姐:“哪啊!我去那边便利店买啤酒。嗨,一群朋友,今天……今天我生日,哈哈哈,忙忘了!被他们硬拉出来,非让请客去唱歌。一起呗?正好有工商局和市场监督局的几位朋友在。”她凑近洁虹,特意压低了后半句,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洁虹会意地点点头,转向东门桥:“要不要一起去玩玩?”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长椅上的空瓶和垃圾,把剩下的啤酒装回袋子,“李姐别买了,我这还有好多,都带上。”
李姐:“那感情好!走走走!”
洁虹也不等东门桥表态,拉着他便走。东门桥心中不耐,觉得见这些人纯属浪费时间,但看着洁虹主动拉住自己的手,终究没有挣脱。
一群人汇合后,又说先去吃宵夜,再去唱歌。他们来到一家简陋的露天大排档,围坐在塑料桌椅旁。男人们开始胡吹海侃。一轮自我介绍下来:
小A灌了口酒:“中南城小学校长秘书,小A!”
众人嬉笑起哄,纷纷夸赞。
李姐也喝了口:“卖菜的。”
一旁的小C立刻拍手大喊:“李姐!今儿寿星,谦虚啥!县城下面谁家不吃李姐的菜啊?”
众人鼓掌。
轮到东门桥,他配合地开口:“村里东南区药厂的合伙人之一,东门桥。”
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众人目光聚焦在这个气质冷峻的陌生人身上,随即又纷纷涌上来敬酒。东门桥应付着喝了不少。李姐开始她的“表演”:
“虹,怎么认识的?优质男啊!大伙儿说说,东老板和虹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般配吧?”
一个同行种植园的老板小六立刻帮腔:“听说前几天,虹的老公……哦不,是有人千里追妻来着?还当着全村人的面喊老婆?是不是你啊,东老板?”
洁虹佯装害羞,推了小六一把:“别瞎闹!东门桥之前一直在国外,不太熟悉咱们这的风土人情。下一个下一个!”众人哄笑着继续自我介绍。
塑料圆桌边的喧闹持续了近两小时。转战KTV时,东门桥的司机及时出现:“小东总,厂里有批海外材料被滞留在港口了,急需您处理。”
东门桥随即起身,略带歉意地表示需要提前离开。众人惋惜一番,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东门桥拉着洁虹要走。洁虹笑着抽出手:“你去忙吧,我和小姐妹还有话要说呢。”
东门桥顿了顿,没再坚持,和司机一同离开。
车子驶入另一条街道后,缓缓停下。东门桥摇下车窗透气,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批所谓的“滞留材料”,司机早已通知特助处理妥当,离开,不过是个借口。
这边,洁虹到达KTV后,和李姐躲到天台。李姐问:“你俩真没可能了?我看他在大排档那忍着,挺不容易的。你这招是不是有点狠?利用完他身份撑场面就赶人走?”
洁虹叹了口气,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我和他,两年前就结束了。他这几天处处整我,农场差点被他搞垮。这点应酬算什么?他最好赶紧走,这里根本不适合他。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回到包间,里面已是鬼哭狼嚎一片。
凌晨三点,作为攒局者,洁虹和李姐一个个安排喝大的朋友离开。李姐被她老公接走后,洁虹拖着疲惫的身躯步行回家。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看到了东门桥的车停在那里。洁虹翻了个白眼,转身想绕开。
东门桥却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她一转身,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洁虹吓得惊叫一声,用力踢打挣扎。看清是他,她冷下脸,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家走。东门桥紧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口,洁虹掏出钥匙,语气冰冷:“你跟着我干嘛?我要回家了。谢谢你……送我。”她刻意拉开距离。
东门桥不答话,一把夺过钥匙打开门,拉着她进去。门一关,他再次紧紧抱住她。
洁虹抬手想打,却被东门桥精准地抓住手腕。“看到了吗?”洁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疲惫,“我每天接触的就是李姐、小六那样的人,处理的就是停电停水、应付检查、讨价还价这些破事!这里只有尘土和破旧!你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早点回去吧!”
东门桥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我呢?”
洁虹满脸不解:“什么?”
东门桥猛地松开她。洁虹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没想到,他却红了眼眶,情绪濒临失控般,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拦在洁虹面前:
“那我这里的东西,你拿什么还?!”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到大门口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洁虹一眼,吐出最后四个字:“如你所愿。”门被轻轻带上。
洁虹看着他消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双腿一软,蹲下身,巨大的窒息感汹涌袭来,几乎无法呼吸。不知在地板上坐了多久,她才像个提线木偶般缓缓起身,机械地洗漱,然后躺倒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洁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农场。刚下楼,一辆车疾驰而来,车门打开,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拽了进去。东门桥坐在里面,眼神冰冷刺骨。
“那就一起死。”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洁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厉声命令司机停车。司机恍若未闻,反而猛踩油门。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空旷的景色,洁虹骤然意识到,车子正驶向山区!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久,车子停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司机下车离开。东门桥拽着拼命挣扎的洁虹,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山风呼啸,撕扯着他们的头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嶙峋的页岩在惨淡的月光下裸露着狰狞的轮廓。洁虹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疯魔的男人,泪水无声滑落。
东门桥在距离悬崖边缘不足半米处停下。冷峻的山风吹得他侧脸异常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给你三分钟选择。”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1,我们一起死。”
“2,”他陷入了长久的停顿,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句:
“2,你留在这里。”
洁虹听懂了第一个选择,却对第二个困惑不已——留在这里?什么意思?
只见东门桥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想好了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洁虹的心脏狂跳,一种比死亡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她来不及思考第二个选项的含义,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跟我一起回去!”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想好了!我……”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我依然爱你!东门桥!这些方式都太极端了!很吓人!我们和好!好不好?我们回去好好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只觉得必须紧紧抓住他,不停地说话,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纵身跃下,消失不见。
后面她说了什么,东门桥似乎已不在意。他低头看着被洁虹死死攥住的手腕,那力道带着不顾一切的挽留。他又抬头看向她——两年了,她确实变了很多,头发长了,染了温暖的浅棕色,人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坚韧的风霜。然而此刻,她眼中盛满了恐惧和……一种他以为早已失去的在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依旧炙热,像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试图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回。
洁虹一直语无伦次地说着,东门桥沉默地听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牵着手(或者说洁虹紧紧拽着他),开始往山下走。崎岖的山路消耗着体力,寂静的山林里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两个小时后,才走到山腰。洁虹早已累得嗓子冒烟,说不出话了。后半段,变成了东门桥在说,洁虹沉默地听。东门桥看着走在前面的她的侧脸,山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阿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没有心。”
“为什么拉黑我?打算以后永远不联系了?”
“那天管家悄悄给我递消息,我立刻飞回来,赶到沁园……可你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我打不通你电话……管家不敢违背我父母的命令。我开车追到机场……只晚了三分钟,眼睁睁看着你的飞机起飞……”
“我被机场安保拦着,像个疯子一样喊你的名字……可我的声音太小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和轰鸣,你听不见……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弱,我连冲到登机口保护你都做不到……”
“我被他们强制带回俄罗斯……接受治疗……”
“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以为只要不再失眠,不再嗜睡,变成一个‘正常人’,就能再见到你,把你带回来……”
“可是……都晚了。看到你在小镇上卖西瓜的样子,那么开心,那么鲜活……你好像……真的已经把我忘了……”
“阿虹,我真的……很难过。”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洁虹紧紧抓着他的手,听着他压抑的诉说,心底翻涌着酸涩与复杂,却依旧一言不发。
终于走到山下公路,洁虹拦到一辆出租车。两人沉默地坐进后座,一路无话回到村里。洁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下车后,她带着他走向自己在农场的简易宿舍。沿途干活的工人投来好奇和窃窃私语的目光。
宿舍是间狭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得仅容转身的带淋浴的卫生间。简陋却整洁。洁虹从地上拿起两瓶矿泉水,递给东门桥一瓶。两人都沉默地大口喝着水,山路的疲惫和情绪的激荡让喉咙干渴得冒烟。
洁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东门桥站着。洁虹看着他依旧冷峻的侧脸和沾染了尘土的昂贵西装,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爬山一身汗,我去冲个澡。你先坐会儿。”她指了指椅子。
东门桥依言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叶。不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东门桥站起身,走到窗边,似乎在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绿叶,又似乎在看着楼下忙碌的、属于洁虹的这个“世界”。
浴室门打开,洁虹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拿着一条新毛巾递给他:“你要不要也洗洗?”
东门桥没有接毛巾,也没有动。他背对着洁虹,望着窗外,窗外是朴素的农舍、忙碌的工人、晾晒的衣服、偶尔跑过的土狗。良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倦怠:
“说实话,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洁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尘土、破旧、简陋……处处都透着一种……与我格格不入的气息。”他顿了顿,看着洁虹瞬间僵硬的表情和悄然垂下的拿着毛巾的手,继续说道:
“我累了。”
“这场闹剧,到此结束吧。”
说完,他抬步走近洁虹,在她身侧微微停顿,侧头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1,待在这里。”
“2,跟我回去。”
时间仿佛凝滞,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洁虹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东门桥冰冷的视线,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她默默放下手中的毛巾,转身朝门外走去,将那两个选择抛在身后。
“站住。”东门桥的声音像淬了冰,砸在她身后。
洁虹的脚步钉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诞的冷笑话。她缓缓转过身,沉默地看向他,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东门桥没有言语,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外走去。两人再次牵着手穿过农场,这诡异的亲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经过番茄园时,工人们正忙着架设防护网,防止鸟雀啄食,还有人合力将新扎好的稻草人立在地头。一个戴着宽檐防晒帽的五十多岁大娘,眼尖地瞥见他们,立刻笑呵呵地扬声打趣:“虹丫头,这是你家男人吧?长得可真俊!”
洁虹心头一紧,唯恐被人瞧出端倪,只得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佯装羞涩地低下头,没有接话。经过食堂时,打饭的老张看见两人紧握的手,也乐呵呵地嚷道:“恭喜恭喜啊!”他媳妇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东门桥笔挺的西装:“老板啊,你家男人是干啥大事业的?穿得真体面!”
东门桥骤然松开了手,面色冷峻,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周围原本忙碌或歇息的工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三三两两地聚拢,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洁虹心头警铃大作,情急之下,她一步上前,用力挽住了东门桥的胳膊,脸上挤出更灿烂的笑容,扬声对众人道:“哈哈,没事没事,都忙去吧!那个……厨师长,今天加餐,红烧肉管够!”
然而,东门桥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挽着的手臂,径直朝农场大门走去。众人面面相觑,刚才那点起哄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彻底浇灭,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洁虹连忙挥手,强撑着笑容打圆场:“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随即不再看东门桥离去的方向,转身便往宿舍走,只想逃离这片难堪。
刚转过身,头顶的灯管“滋啦”一声,骤然熄灭。紧接着,水管里汩汩的水流声也戛然而止。远处菜地里,依赖电力抽水的水泵停止了工作,应急发电机沉闷的启动声“嗡嗡”响起,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断电停水!这熟悉又令人绝望的信号,加上刚才老板夫妻间那诡异的一幕,瞬间让农场炸开了锅。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焦虑地涌向中央空地,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推起了自行车——这些天频繁的停摆,已让他们形成了条件反射:回家,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恢复的通知。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闷热粘稠,恐慌像无形的藤蔓迅速蔓延。
农场主管小李满头大汗地小跑到洁虹身边,压低声音急道:“老板,大家有点慌!我初步怀疑是对面药厂接线导致的串电问题……”他眼神焦灼,无声地传递着求救的信号。
洁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扬声安抚:“大家稍安勿躁!可能是线路出了点小问题,我这就过去看看!李姐,小胡,麻烦你们去小卖铺搬些饮料汽水雪糕过来给大家消消暑,费用找财务报销!”她快速吩咐完,眼角余光瞥向农场大门——东门桥的车果然已经不见了。洁虹的心沉了沉,悄悄拉过主管,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是药厂那边?”
主管抹了把汗,语气肯定:“我托了好几个老同学查了,他们把咱们农场的线直接并到他们厂的总闸上了!那边好像在搞什么大型灯光电路测试,用电负荷超大!可对面管事儿的根本不见我,电工也天天躲猫猫……老板,这到底咋回事啊?那药厂不是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不是您家那位开的吗?
洁虹望着空地上那一张张写满焦虑、不安甚至是对未来工作担忧的脸庞,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力感。这份工作对很多人来说来之不易,环境好,待遇好,老板也算和气,可接二连三的麻烦,顾客的流失,都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她强打精神:“我去那边看看,你安抚好大家。”她瞥见有人拿着雪糕,却食不知味地发呆。
洁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出农场大门。隔壁药厂工地一片繁忙景象。门卫远远看见她,立刻堆起笑容,殷勤地拉开小门:“老板娘,快请进快请进!”待洁虹走进去,还能隐约听到门卫在对一个年轻保安传授“经验”:“瞧见没?东老板的媳妇!以后见了直接开门,别问东问西的!”年轻保安懵懂地点头,又低头玩起了手机。药厂除了核心部门,不少工人是从附近招来的,消息传得飞快,闲言碎语自然也少不了。
洁虹被一个小组长引到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陈设极其简单,显然是东门桥临时的落脚点。隔壁隐约传来开会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隔壁门“哗啦”一声打开,一群人涌了出来,为首的是陈伟。他一眼看到洁虹,立刻扬声道:“东哥,嫂子来了!”
后面的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嫂子好!”
“嫂子好!”
那阵仗和音量,活像什么帮派集会。洁虹刚想挤出笑容应付,东门桥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你们先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伟立刻会意:“走走走,干活去!”一群人迅速散去,走廊重归安静。
东门桥走进办公室,径直坐到简陋的办公桌后。门敞开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更显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冽。
“有事?”他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洁虹身上。
洁虹开门见山:“把电改回去。”
东门桥闻言,霍然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洁虹无法,只得跟在他身后。陈伟、赵云等十几个人已在路边的几辆商务车旁等候。东门桥拉开领头那辆车的副驾门——里面只剩下驾驶座旁的一个位置。赵云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红着脸,有些窘迫地开口:“嫂子,真不好意思,咱人多车少……”
陈伟立刻笑嘻嘻地接话打圆场:“东哥,要不您抱着嫂子坐?挤挤暖和!”他促狭地眨眨眼。
洁虹眼角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农场门口,有几个眼尖的工人正朝这边张望。再看看车内这群把他们当成恩爱夫妻起哄的下属,洁虹心一横,鼓起勇气,声音带上几分刻意的娇嗔:“老公,你下来嘛,咱俩自己打车去好不好?”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东门桥面无表情,抬手就要关上车门。洁虹眼疾手快,一把挡住车门,同时抬脚,身体灵活地一矮,直接侧身坐进了他怀里,顺势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老公,咱们这是要去聚餐吗?”她生怕被他当场推下去。
东门桥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原本想推开车门的手顿在半空。车子已经启动,他最终关上了车窗,然后抬起一只手臂,看似随意却稳固地环住了她的腰,防止她在颠簸中滑落。这十分钟的车程,对洁虹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车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尴尬。她清晰地感觉到东门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当些,环着她的手臂也收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她僵着身体,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如擂鼓。
车子停在县城一家中档酒楼前。众人鱼贯而入,直接上了二楼包间。饭菜很快上齐,洁虹确实饿了,暂时抛开纷乱的心绪,埋头吃了起来。她注意到陈伟、赵云等一众男下属,没有一个人抽烟喝酒,也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快速地用餐——显然老板的喜恶早已深入人心。饭毕,众人便起身准备返回工地继续工作。
在酒楼门口,洁虹再次挽住东门桥的胳膊,脸上扬起甜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依赖:“老公,我想去县城超市买点东西,你陪我好不好?”
陈伟立刻心领神会,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去干活,别耽误东哥陪嫂子!”几辆商务车迅速启动,绝尘而去。
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洁虹松开了挽着他的手,拉开一步距离。
东门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轻嗤一声:“怎么不继续演了?恩爱夫妻?甜蜜爱人?”他刻意加重了那几个词。
洁虹被他语气里的讥讽刺得心头火起,一把将他拉到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压低声音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又断农场的电?”
东门桥垂眸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幽暗,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看你不爽。”
洁虹几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理由气笑了。东门桥抬脚就要离开小巷,洁虹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他轻易绕过。她只能无奈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一个绿树成荫、略显冷清的街心公园。正值午后,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东门桥找到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洁虹跟着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恳求:“东门桥,能不能别再盯着我的农场了?”
东门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稀疏的树影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样的公园,不适合喝酒,叙旧,聊天。”他忽然转过头,毫无预兆地伸手捧住她的脸。洁虹惊愕地睁大眼,忘了反应。他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一触即分。那触感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
“又是这样……”洁虹心底无声地叹息。他总是这样,冷静自持,不肯低头,连亲吻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带着不确定的犹豫。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洁虹猛地站起身。东门桥维持着坐姿,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洁虹靠近他,俯下身,双手捧起他的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声音低哑:“你难道不应该是这样来吻吗?”话音未落,她主动吻了上去,带着比刚才更清晰、更不容置疑的力道,短暂却坚决。随后,她退开一步,胸口微微起伏。
东门桥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暗。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拉着她就往公园外走。司机的车果然就停在公园门口。东门桥拉开车门,近乎粗暴地将洁虹塞进副驾驶。司机非常有眼色,立刻开门下车回避。东门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沉默,将车开到了县城中心一家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洁虹心头警铃再次响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卡扣:“你带我来超市做什么?我……我没什么要买的。”
东门桥“咔哒”一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下车,“砰”地甩上车门,绕过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不容置疑:“下车。”
洁虹被他拽下车,还没站稳,车门已被他锁上。她这才注意到,超市旁边有独立的公寓入口。东门桥拉着她,径直刷卡进入电梯,按下了顶层。原来这栋楼的顶层,是他租住的公寓。一楼是喧闹的超市,二楼隐约传来台球撞击声,三楼飘着饭菜香。
电梯直达顶层。东门桥打开房门,拉着她进去。公寓宽敞简洁,现代感十足,线条冷硬。洁虹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陈设,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旋转,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东门桥炽热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理智,比之前在公园里试探性的触碰激烈百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滚烫的唇舌和攻城略地般的气息。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深的纠缠。东门桥拉上了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昏暗暧昧下来。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向卧室的方向。衣物如同凋零的花瓣,无声地散落在从玄关通往卧室的地板上。
卧室的光线更加昏暗。东门桥撑在她上方,赤红的双眼紧锁着她迷蒙的脸庞,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命令般的渴求:“叫老公。”
洁虹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熔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意识在情潮的漩涡里沉浮。她咬紧下唇,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不要……”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媚意。
东门桥的吻再次落下,带着惩罚般的力度,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烙印在圆润的肩头。他有力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轻易地将她翻转过去。温热的唇贴上她光滑敏感的脊背,激起一阵战栗。那低沉而执拗的声音,带着磨人的蛊惑,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危险的温柔:“叫老公。”
洁虹抓紧身下微凉的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细碎的呜咽和抽泣声抑制不住地从唇边逸出:“阿桥……我……”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失控,身体背叛了意志,沉溺在他带来的风暴里。
东门桥不再言语,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盒早已拆开的银色小方片。窸窣的塑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短暂的停顿后,是更猛烈、更彻底的占有与沉沦。昏暗的卧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压抑的低吟和汗水交织的气息,氤氲成一室无法言说的暧昧与复杂情潮。